我泡在冷水裏难以自持地微微颤抖着,潮湿不适的布料正缓慢剥离开我的皮肤,我应该觉得冷,可是我竟然觉得热。久违的羞耻,入骨的恨意,那一千多个让我绝望崩溃的日夜,所有的感官情愫全都在那一瞬铺天盖地涌进我的心臟,喉咙,眼底。那一刻我发誓我今天要跟他一朝清算,就算是我的计划失败,就算是最终鱼死网破,今晚,一切的罪恶就此终结。
面前的人站起了身,一只手优雅扯了扯领子,另一只手拽下来墻上的花洒,拿它抬了抬我的下巴,面无表情道:「如果你骗我了,你觉得我会怎么惩罚你?」
他此时此刻的行为就是惩罚。
房间裏的水声汹涌,整面的镜墻从另一视角见证着这一场暴行。我怕留下痕迹,不敢太用力挣扎,但他刚刚的滔天怒气只是隐去了并不是消散,我的柔弱反抗无疑成为了他肆意施暴的理由。他扣着我的头往水裏按了几次,一次比一次久,我的鼻腔跟耳朵裏都浸进了水,意识逐渐敌不过生理上的本能反应。渐渐的,我的挣扎微弱下来,耳边分辨不清楚声音,眼前也开始旋转模糊。我无力靠在角落裏,一呼一吸间都疼痛不已,恍惚中我看见他在解开衬衫,我忐忑悬了一整晚的心臟终于向不见底的黑暗坠了下去。
我转过脸难受闭了闭眼,意识不清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他一条腿跨进了浴缸,带起来的水花扑向我的脸。我下意识低头拿手去擦,他粗暴折起来我的胳膊掰过来我的脸洩恨一般地吻着,我疼得肩膀忍不住抖,全身都在下意识地抗拒着他,他用膝盖压住了我的腿分开,迷离间我失神于自己竟然又要再经受一次侵犯,突然,我听到身前的人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他进犯的动作停了下来,瞪着眼睛僵直扑向了水裏。
我抬眼看到逆着光站在浴缸外的熟悉身影,心臟瞬间悄然着陆。与我的恍惚走神不同,面前的人非常冷静,他把手裏的花瓶放到一边,本能俯身要去拽浴缸裏的男人起来,我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我们两个脸上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我们都心知肚明,一个花瓶根本不会要了他的命,但如果他以这个姿势继续溺在水裏几分钟,必死无疑。救他,还是不救他,我们两个显然是相反意见,但留给我们僵持的时间却不多。顾衍沈眸看着我,原本眼裏压抑着的愤怒杀意慢慢转为了诧异、挣扎与疑忌,而我只是望着他无声流泪,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我只需要安安静静给他时间让他看清楚我现在的不堪和狼狈,我确信,他会选择我的选择。
时间在我们两个人的僵持中一分一秒过去,我能清楚感受到伏在我腿侧的人呼吸越来越弱。面前的人始终紧盯着我没有表态,我咬着嘴唇越哭越汹,死一样的寂静中,连眼泪滴进水裏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终于他反手攥住了我冰凉的手,沈声开口:「你先出来。」
我扶着他的手臂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忍不住颤抖,他沈默给我一件一件系好了衣服,我能感受到他周身再次燃起来的杀气。我们各怀着心事在那片死寂裏沈默长久,最终,他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来处理。」
我闭上眼睛,伏在他怀裏点了点头。
后来发生的事情按部就班,清理现场,伪造口供,配合调查。事关易氏现任的掌门人,全城都十分瞩目这件案子,顾衍特意布置在现场的香水被得到风声的媒体大肆渲染解读为连环杀人凶手重出江湖,一时间连易森死后的名誉都被毁得彻底,关于他性取向的揣测和解读层出不穷,连之前差点跟他联姻的那位千金都成了圈子裏的笑柄。杨美栖白发人送黑发人,精神状态近乎崩溃,得知案发时我也在别墅裏瞬间疯了,她认定了她儿子的死跟我有关,在灵堂裏要动手打我,但被她身后的管家顾全大局地拦住了。我冷眼看着贵妇发疯,转身把手裏的花扔到照片前面,示意管家找个方便的地方,我有话要跟她说。
第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易森今天的悲剧始于他的骄纵又偏执的性格,这个问题她作为母亲至少应该负责一半。如果不是她一直溺爱、偏袒、纵容,他也不至于恶劣至此,以他这种随心所欲目中无人的行事风格,就算是今天不死在我手上,他早晚也得死在别人手上。
第二句是实质性的告诫,为了我,更为了她。
「他手裏有我们做|爱的视频,藏在哪裏,有多少备份,这些我都不知道。你最好找个可靠的人把他所有的住处好好搜查一遍,否则万一什么时候被人发现了,兄妹不|伦,影响的是你儿子的身后声誉。」
最后一句,是从此划清界限。
「你儿子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易家跟我也没有关系。从此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放心,易庭谦的钱我肯定不会来争,你就全都留着一个人好好安享晚年吧,易夫人。」
从灵堂裏出来时,顾衍在外面等我。
事发之后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互相联系也用的是备用号码,警察一直没有在现场找到证据,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些放松了下来。他来找我,碎碎说他这几天很想我,又说他收到了几个外地的offer,还说他计划好了毕业旅行——他之前在我的电脑上看到我想去潜水,已经默默准备了有段时间了。
我静默听着,心情覆杂沈重。几天之后的那个周末,警方那边传来消息,顾某,江城大学化学系学生,在本案中有重大嫌疑。
警察来搜他的宿舍时是晚上,他当时正跟社团的人在山上野营。原本那个野营我也应该参加,连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是之前我给他准备的,但一来是这个时期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是我提前看过那几天的天气,最后我找借口推掉了。我拿备用的号码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先躲起来,等我观察一下这边的情况再跟他联系。结果那天夜间下起了雨,山路崎岖,他逃到山间那座索桥上的时候,鞋底湿滑,失足摔了下去。警方搜救了几天之后发出通报,嫌疑人顾某,经调查确认系五零三案凶手,于逃跑过程中坠入山崖。
事情至此,对我来说才终于告一段落。
那一天我独自坐在房间裏,抽光了烟盒裏剩下的九支烟。那少掉的一支,被我提前放进了案发现场窗户的缝隙裏,烟盒上那幅风景画是我故意留下来的指引。虽然速度慢了些,但好在最终还是被警察解读出来了。
是的,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
那幅画是当初我被易森禁闭在别墅裏时画的,当时他看过,还半真半假夸我有天赋,画得好。关于我的事情他一向记忆力很好,我确定他记得这幅画,这也是我把它作为邀请函的原因,我要让他也回想起来那段记忆,那段驯化我的记忆。只有让他回味起这间别墅裏发生过的事,他才能毫无戒心地走进这间别墅裏来。
他的房间我特意安排在了顾衍的楼上。顾衍的作息时间一向规律,我卡着他准备休息的时间在楼上弄出了动静,他睡前惯例会给我发消息,来找我时看到我房间裏没有人必定会来这一间。一切事情都跟我的预想相差不多,除了他出现的时间稍微晚了点,让我有一瞬以为自己真的要再被强|暴一次。
至于顾衍为什么也不能留,那完全是因为我对人性没有信任。我的秘密不能掌握在别人手上,就算是顾衍这种人,他的忠诚也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再者他这样偏激的人,也根本不适合共度余生。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亲眼看到了那天晚上的那一幕,势必会怀疑我跟易森之前的关系。如果他们两个人都死了,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警方通报顾衍死亡的那一天,我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出了口气。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若无其事地背负着这些秘密生活下去,从这个六年,到下个六年,却没想到这是我最后的六年时间了。
***
屏幕中的人垂着眼眸陷进了沈默。沈晏凛静静看着她,眼前炙痛模糊。
他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简单用震惊或是心疼来形容,虽然这一刻这两种情绪在他的胸腔裏绞得血肉模糊。他痛得懦弱逃避去面对,他只卑微祈盼着她接下来也会说一些关于他的话,可是片晌之后,她直接跳过了他们那六年,缓缓继续平静道:「这些就是关于我的故事,我的秘密。」
「我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能包住火的纸,所以我做每一件事时都足够小心。我以为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不幸应该也可以侥幸一次,可事实是时隔多年最终被各种信息拼凑出来的故事版本,虽然不够准确,但也已经非常接近事实。」
「这些新闻彻底唤醒了我这些年谨慎掩藏在噩梦裏的记忆,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推到众目睽睽之下被议论和审视的人,而我没有勇气继续做这样的人。」
「离开的念头在我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那段时间我每天要吃很多的药,扎很多次的针,我想不通我这么痛苦地维系着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承受更多的痛苦吗?我有时候甚至羡慕顾衍,他一枪解脱了,随便后人怎么评判他的罪名,可我还活着,每天还要强撑着涣散的精神准备应对警察随时而至的问话。」
「我再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死亡的方式,而当一个人一旦进入了这种模式,他通常就会无意识地陷进从前。比如我时常会假设,如果当年我妈妈把我送到易家那一天,我没有忍着恐惧和害怕留下来,而是抱住她请求她不要抛弃我,那今天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如果大一那年夏天我没有接受杨美栖出国的提议,那易森会不会遵守他的诺言,远远地站在一个哥哥应该站的位置?」
「如果当初我跟顾衍结束在我第一次提出分手的时候,那我与他的这段经历,会不会也是一段我至今还会怀念的初恋?」
「如果我在三年前没有自私接受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察,那我今天是不是也不需要痛苦承受双重的愧疚和煎熬?」
她望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容恍惚又悲凉:「没有如果。」
气氛陷进了虚空宁静。
沈晏凛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整个人像是被一支巨大的针管抽空,扎进心臟的时候还迟钝地不觉多么疼痛,可抽离时带出去的记忆血肉淋漓,他不敢睁开眼看,也不敢呼吸,他想麻痹掉自己的所有感官抵住这一刻血肉分离的痛,可面前的人却在这时轻声说起他:「最后,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段录像。」
她无声深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微笑着道:「如果他看到这段录像,他就会知道我是个多糟糕的人。知道我的内心有多阴暗,知道我经历过怎样的不堪,知道我隐瞒和欺骗了他很久,知道我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沈晏凛皱着眉摇头,他哑着嗓子低声说了句“傻”,屏幕裏的人仿佛听到了一般,略微仰起脸,忍了忍眼裏的泪,继续说道:「我跟他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享受他的感情和付出。当时我需要用一段新的感情忘记过去,刚好他出现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很难让自己喜欢上他。他对我是很好,但是我不觉得甜蜜,只觉得负担,因为我不喜欢他。」
沈晏凛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言,扯起唇角想笑她,可是自己的眼泪先一步流了下来。
她垂着眸,声音逐渐哽咽:「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没有爱过他,我只爱我自己,一切都是我在他面前表演出来的。我只想有一个人陪着我,这个人是他,或者是其他人,都无所谓。我不想跟他结婚,我也不想要孩子,我根本不喜欢小孩子,就算是没有意外我也会制造意外流掉跟他的孩子。我这么自私的人,应该一辈子孤独终老,怎么会想要去组建家庭呢。」
「我确实是因为他活得更久了一点,但这也只是让我的痛苦更长了而已,对于我来说没有其它的意义。我觉得他留下来照顾我只是在感动他自己,我对他没有任何的感激,我每天看到他的脸只会更加倍想起我从前的那些事,这让我觉得更煎熬。而且我也不相信他对我是完全没有怀疑完全信任的,人性的本质都是一样利己,与其等到他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醒悟和后悔,我宁可是我先离开,反正我也没有爱过他。」
沈晏凛闭紧了眼睛,面前的人低下清丽的素凈脸庞,哽着轻柔声音喃喃重覆,也不知道到底是想说服谁:「我没有爱过他……没有爱过……我真的没有爱过他……」
那一瞬屏幕外的人泪如雨下。
他阖着眼恍惚低喃:“好,我相信了。”
屏幕裏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覆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哭了起来。他听着她的细弱哭声,皱着眉用力翘起了唇角。
傻瓜。
***
沈砚安推开房门时,房子裏一片寂静。
客厅中的人安静倚靠在沙发上,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了脸庞和表情,呼吸清浅,仿佛熟睡。她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拉了下他的手臂,沙发上的人没有动,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俯身低声劝:“走吧,回酒店吧。”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她无奈抿唇望着他,气氛在沈寂裏胶着,许久之后,他的嘴唇微动了动,覆隔片晌之后,开口时的声音低哑缥缈,说出来的话也仿佛痴人说梦:“姐,我又见到她了。”
沈砚安怔了片刻,没有追问更多,在他身旁沈默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腿侧的手腕。她从他僵硬的肢体语言中清晰感受到了他的极力隐忍,轻拍着他的手臂试图安抚,可就如这世上之事十之八九终究是要事与愿违,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沈重,唇角绷得越来越紧,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想要克制住这一刻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输掉了与自己的对抗,瘫软靠坐在沙发上,宽阔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起来。
沈砚安握紧了他的手,咬着唇拧眉别开了脸。
六年前她是从新闻上看到消息的,易氏集团私生女不堪舆论压力跳崖自杀。她赶过来万州时,他已经不眠不休守在灵堂裏三天,整个人阴暗憔悴到了极点,看向沈母时的表情陌生得可怕。后来他回到了江城,却有整整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那两年时间是他们家最灰暗的一段时光,他辞职、酗酒、几次进了医院、拒绝跟他们见面,仿佛这辈子就要这样堕落下去,最终是因为沈母抑郁成疾大病一场,住院后连下了两张病危通知,他才终于肯露面。
关于裴旖的事情,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起,一个字也不会。那是他不能触碰也不能提及的伤口,这些年来他们全家人对于这件事已经默契的讳莫如深。当初他孤身一人回来,与她相关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带,这六年裏他也从来没有回去过万州,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会以为是他薄情,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久的时间,才有勇气再次回到这座到处都是他们回忆的城市。
她不知道他刚才所说的又见到她了是什么意思,她猜测是他思念成疾的假想,抑或是在这间房子裏的沈溺幻象。
这裏是他回忆的禁地,他们最后的时光都封存在这个空间。房间裏的陈设还一如六年之前,放眼望过去,每一处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花架,秋千,摇椅,画板。
蒙了一层灰尘的画板上夹着一张只画了几道线条的画纸,铅笔的痕迹已经随着岁月而模糊不清。无人能知道六年前作者到底想表达些什么,也永远无人知道,六年前在这个画架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沈晏凛回江城的第二天。裴旖一夜未睡,脸色很差,眼睛也是肿的。中午时她勉强镇定下来情绪,回了他的电话,从他的语气裏她判断他的家裏人还没有跟他摊牌,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一步开口告诉他这件事,可是她既想让他知道,又害怕他会知道。她害怕他也像她一样觉得他母亲说的很有道理,更害怕他就这样留在江城再也不会回来了。
挂了电话后她一直心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