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轻扬知道许含辉真喜欢他,所以许含辉保护他。
车被砸,告诉他是送去保养。
脖子被勒却不敢报警,因为许含辉也冲动动了手。
许含辉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才会和郝警官有联系。
怎么联系上的?不知道。但他知道郝警官不会说出自己的事。
他不知道许含辉已经猜到了多少。
最不知道的是歪头知道了许含辉多少。
歪头像蟑螂像苍蝇,被他缠上就像疾病缠身,再难以摆脱。
高中时和歪头的事情他没说谎。他借钱的时候,真的没想过会付出那样大的代价。
而现在,许含辉因为自己而被歪头缠上了……
重蹈覆辙。
十年来,裴永阳临死前的脸仍旧反覆在他的噩梦中闪烁,手中沾染的血腥味时至今日依旧缭绕在他鼻息之间,永远擦不掉洗不凈,是他永生不可逃脱的阿鼻地狱。
熊熊烈火中他曾经孤立无援难以自保,以至无论多少次梦回十八岁那一年,想过多少办法试图收回那改变命运的一刀,最后都会出现裴永和阴森可怖的脸。
真奇怪,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留给周轻扬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印象——一个代表感激和愧疚,一个代表恨意和逃离。
可惜好人没好报,人渣遗万年。
他已经在炼狱了,为什么还要祸害许含辉呢?
他要在一切开始前结束。歪头不会认识许含辉,许含辉不会有任何风险。
许含辉必须得好好的。
以前,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周轻扬提心吊胆的是许含辉有朝一日知道这些事会后悔收留他。
现在,周轻扬提心吊胆的是许含辉会陪伴他。
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周轻扬想。
走出网吧,夜色深不见底,如同他的未来。
他在凛冬的寒风中拥有过温暖的家,又在春末的冷雨中回归孤寂。
比预想中来得早一些。
他慢慢走,寒夜渗透单薄的t恤,冷,但是不想管,还好现在的气温已经冻不死人了。
不知道去哪,就去了公园,在长椅躺下,把手串拿出来戴上。
珠子陈旧,是崖柏木的,刚收到的时候周轻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网上查了查才知道许含辉送的是个满瘤的,挺少见,要在悬崖峭壁上才找的见。
更少见的是这是整天避他如蛇蝎的许含辉送给他的东西,他专门学了一套盘珠子的流程,每天放学在家裏兢兢业业地盘来盘去。
十几年了。
他去过很多地方,自由的不自由的,这串珠子从没离过身,这串珠子永远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右手在左手腕上摩挲。
以后还是我们俩。
我们俩永不分离。
清晨七点,公园开始嘈杂,晨练的老人呼朋唤友而来,发现了嘴唇发青的男孩。
“呀,这儿有个孩子。”一头白发的老奶奶失声叫了句“天哪”召唤来她的伙伴,几位大爷大妈围成一团,担忧地拍他的胳膊,,“快醒醒啊孩子。”
周轻扬很慢很慢地睁开眼,湛蓝的天空让他一时有些眩晕。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就睡在这儿!还穿短袖!你离家出走的吗?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多大了?家人呢?”老太太热心地询问他,像询问自己那又气人又心疼的亲孙子,“你手怎么还受伤了!老伴儿,老伴儿快把你兜裏的包子给孩子拿一个。”
“我三十了,不是孩子。”周轻扬把手从她手裏抽出来,撑身坐起,闭了闭眼,缓和每天早起习惯性的低血压,但是未果。
睁眼,老太太还是担忧地看着他。
周轻扬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
睡眠是良药。睡一觉后人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会改变。
有人深夜emo,有人白天发疯。
此刻,变态一般,他想要让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淹没自己。
淹没掉自己那颗开始后知后觉疼痛的心。
“不要随便献爱心,没准你帮的是个杀人犯。”周轻扬说。
头晕,头疼,头重脚轻。
周轻扬在一片戒备和鄙夷的註视中踉跄起身,身心都感受到了一种自虐的快感。
这种畅快成功掩盖住了心痛,让他有一种自己无碍的错觉。
老人们自觉退开了三尺,小心翼翼地为他让了条路。
他扛起编织袋向前走,摸出兜裏的手机。
许含辉没有给他发消息。
真好,太好了。
周轻扬非常高兴。
许含辉果然说到做到。
周轻扬神清气爽,发消息给明哥,告诉他自己想要借住空房子。
明哥意外地说你怎么才去啊。
是啊,怎么才去?
周轻扬朝着目的地奔跑起来。
快跑,迎接新生活!
他笑着,在过度奔跑中头晕目眩,在急促呼吸间品尝到自己喉头的血腥,然后在小区门口看到了海市蜃楼一般的许含辉。
白色x3停在小区门口,许含辉站在车边,还是昨晚那身t恤牛仔裤,脚下是一地锡箔纸和烟头。
他头发很乱,眼底发青,俊朗的眼睛毫无光彩。
见到周轻扬,他很明显地楞了一下,然后神色变的非常难堪。
他把嘴裏燃了一半的烟丢下捻灭,一言不发地上车离开。
车身远去,像有一根丝线缠绕上周轻扬的心臟,这线随着车离开远去逐渐收紧,所有薄如蝉翼的积极假象也随之轰然倒塌。
他呼吸不畅,他心如刀绞。
他在终于失去许含辉的痛苦裏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