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人生这种事怎么讲呢,有的人一生顺遂,无忧无虑,有的人前路坎坷,艰难险阻走个没完。
我前半生不算多顺风顺水,但也勉强说得过去,但这短短十几天来,像是要把半生的坎坷都趟了一遍。
大黄之前说我老,多半是实话,我确实该老了。
我捂脸,装作听不见。
大黄和四喜待在后堂,听到动静赶紧跑了出来,发现又有人敲门,手裏迅速抄上家伙,一脸紧张地请示我。
我想了想,说开门吧。
然而两个人都没有动。
我那时的心态是比较崩裂的,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什么妖怪放过来就是。
听我这么说,大黄握紧手裏的铲子,呼啦一下勾开门,四喜跑上去,两个人严阵以待。
门外没人。
我吓了一跳,拨开他们两个,才发现敲门的人趴在地上,他似乎还没意识到门已经开了,枯枝一样的手臂还在机械地做着敲动的动作。
我喊了他一声。
好半天,这家伙才抬起头来,这是张很年轻的脸,或许是因为严重缺水,脸色蜡黄,嘴唇干瘪,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
我问他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咳嗽一声,嘶哑道:“掌柜的,可以给点水喝吗?”
大黄怒道:“你们这帮贼子!词儿都不带换的啊!”说着就要把他赶走。
可年轻人的手牢牢扒着他的鞋,不住地哀求道:“不是……不是贼,我是过路的行商,我们的商队粮食和水都吃完了,现在外头还有狼……您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大黄犹豫了,回头看我,看上去十分犯难。
我想了想,觉得让他这么趴在地上也不合适,于是伸手把他拉起来,给了壶水。
然而这年轻人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往嘴裏灌水,而是将那水壶紧紧抱在怀裏,嘴唇哆嗦。
我问他为什么不喝,他说他爹也好久没喝水了,他要留着给他喝。
我问:“你爹也在那商队之中吗?”
年轻人点点头,道:“他是领头的。”
我道:“你喝吧,我带着水去找找他们,你给我指个路。”
年轻人欣喜若狂,连连道谢,说着就要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赶紧拽他起来。
四喜忽然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拍拍他的手,道:“没事,我去去就回,你跟大黄留在这裏,看着店,知不知道?”
他看看大黄,最后做手势告诉我:“等你回来。”
我稍微收拾一下,便走出去,翻身上马,却发现夜色裏,周云芷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树上,长发披肩,我看不清她的脸。
“周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我微微一怔,没有多想,替她解下栓马的绳子,脚下使力,一同向沙漠的夜色裏奔去。
呜咽的风声在沙海中鼓动,周云芷脚程快些,马匹在我前头。
她忽然开口道:“你也不怕这是调虎离山,没个心眼。”
我道:“周姑娘,你是修道的人,如果那人真有什么坏心思,你当场就能揭穿他,当然不可能跟我一起出来。”
我知道在道界裏,厉害的人可以探知别人的修为,在我的认知裏,周云芷明显属于强悍的,而且心地并不坏,那人要真是心怀鬼胎,她早就出手了。
周云芷冷哼一声,道:“方才那老头子的事还没有叫你长教训,亏你还做生意。”
我道:“周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若是个坏人,我把他交给官府也就罢了,可若真是个可怜人,我岂有不帮他的道理?”
“就你这个样子,还做掌柜。”
“我做掌柜本就不求大富大贵,这阳关裏头驿站少,野兽多,气候也恶劣,我在这儿开一家店,多少能帮衬一些,算积点功德吧。”
周云芷忽然就不说话了,等了一刻,才道:“原来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道:“周姑娘,你说陪我出来,是不是担心我出事?”
周云芷扬鞭策马,马匹嘶叫着冲出去一大截,她不理我了。
借着漠裏明亮的月光,我看见她长长的头发,深黑色的,像是流动的绸缎,那条长长的紫色发带散开,顺着风抖动,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失神。
一路无话。
顺着那年轻人所指的方向,我果然瞧见了一支商队,刚想出声,这发现他们情况不太对头。
此刻队伍裏的人在黑夜中点着火把,脚步迟迟没有移动,像是在同什么东西对峙似的。
我正疑惑,眼前便亮起一连串绿幽幽的光,忽闪,衔接在一起,如同是一条莹绿的河流。
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