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了大半日时,官差仍在画舫上搜证,姜令妩立于甲板之上,下颌微扬,清浅杏眸凝望着远处朦朦霭霭的江雾,只觉得有光隐隐破雾而出。
船舷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将她笼于在阴影之中,任由江风卷起她的衣角,她面上虽波澜不惊,但内心思绪涌动。
今日搜寻幽灵船实在太过顺利了,线索如此顺理成章,让人不得不起了疑心。
这样一艘满载罪恶与龌龊的画舫,本应隐匿于江面,无人知晓,为何会被乞丐轻易窥出端倪?
裴行舟刚刚安置好受害孩童,见她独自一人神色冷肃,于是走到她身旁问道:
“你也发现不妥之处了?”
姜令妩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不错。按理说,谢鲲鹏生平沽名钓誉,最是爱惜名声,他大费周章弄了个画舫,便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秘密!
因此,这艘画舫一定是小心行事,断断不会与陆地之人留下蛛丝马迹!
可是城中乞丐仅用三日时间,便发现这艘画坊的形迹可疑,并且能精准地告知画舫特征以及具体位置。
王爷,你说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刻意引导着什么?”
裴行舟眼眸暗了下来,这些疑点同样也在困惑着他。
浩瀚江波浓云薄雾,画舫云云之多,而乞丐竟能提供如此精准的线索,的确惹人怀疑。
姜令妩收回目光,“我总觉得,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到这裏。”
随后她眼眸微咪,顿了下。
“或许,是凶手引我们来此,而他这么做,是为了解救其他受害者!”
裴行舟转向江边薄雾,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迎着光的方向,掷地有声笃定道:
“不管对方是谁,有何目的,真相定会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搜寻的官差疾步来报。
“启禀王爷,我们在暗室夹板内发现了一个账本!”
账本?这艘画舫竟然有账本?
一丝不安与怀疑漫上姜令妩的心头。
裴行舟接过账本,粗浅翻动几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周身气压瞬间一低。
在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清河王看完账本后,面如墨色。
裴行舟墨玉眸子透出一丝杀意,他重重合上账本。
“谢鲲鹏果真是个畜生。”
这账本记录的是,谢鲲鹏与漠北锦缎交易来往,只是有几处地方实在奇怪的很,吸引了姜令妩的目光。
“晋合五年二月,漠北采买十三匹莲花纹锦被,十七匹莲叶纹锦被,其中破损四匹,进账三千四百两。
晋合五年六月,漠北采买十五匹莲花纹锦被,十五匹莲叶纹锦被,其中破损八匹,进账三千两。”
世人皆知,漠北乃苦寒之地,为何六月酷暑,对方还要采买三十匹棉被?难道是为过冬提前准备?
为何棉被要分莲花纹,莲叶纹,为何破损的棉被还能售卖?
姜令妩眉间笼罩着一抹凝重,只觉得许多细碎的线索碎片,正缓慢地拼出一副残酷的现实真相。
她上一次看账本,还是在城东王老伯那,她还记得,王老伯家二月与六月铁笼生意最好,帐簿上足足画了六个正字。
——“王老伯,你为何每逢二月、六月、十月,竟然能卖六个正字的铁笼?”
——“每隔四月,桃林镇的刘掌柜会找我订购一批铁笼!这都订了好些年了!”
——“他为何要采购这么多铁笼?”
——“他家是训犬的!大狗都凶得很呢!”
六个正字,正正好是三十个铁笼。
而这账本记录,二月卖出了十三匹莲花纹锦被,十七匹莲叶纹锦被,加在一起是三十匹……
王老伯的话犹言在耳,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了上来,姜令妩看忍不住个寒颤,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若她没猜错的话,莲花纹锦被是暗指被拐卖的女童!而莲叶纹锦被则是男童!
而所谓破损就是采生折割啊!!!
她以前曾听说过采生折割,有些恶毒的人贩子会刀砍斧削,把拐卖来的幼童制造成残肢断臂的怪物!!!
为的便是博取世人同情心,进而大肆敛财!!!
想到这裏,姜令妩面色微白,身影一晃。
明明是身处烈日之下,可为何浑身凉浸浸的,只觉得寒意迫人……
她鼻尖一酸,忍不住哽咽了几分,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裴行舟。
“王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裴行舟抿紧嘴角,面色沈重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