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这世间美梦大多是假的,唯独噩梦可能是真的。
林青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就连呼吸微微凝滞,自己已是满手血腥,步步屠戮之人,为何眼前这个男人要放他们一马?
他抬起头,直视着裴行舟深邃如墨画的眉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打起手语的胳膊也忍不住发颤。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行舟转眸望去,读懂了对方的唇语,他神色放缓,声音变得极为平静而悠远。
“好人与坏人从来都不是绝对的,你们固然犯了杀孽,但是归根到底,你们才是整个案子最大的受害者。
而律法之所以存在,不仅是为了惩罚作恶者,更是为了保护受害者!
如今恶人已死,生者犹存,我只不过想替你们,还有那些被禁锢在船舱底的无辜孩童,讨要一个公道罢了!”
林青未曾预料会是这样的一个答案,他恍惚了一瞬,眼眶似也热了。
原本他一直认为苍天无道,善恶无报。
这些年,他撑着病骨吊着一口气,漫漫覆仇路,从漠北千辛万苦逃回金陵城,无非是想替自己、替船舱底的每一个孩子讨一个公道而已!
哪怕是豁出自己一条命,他也要与恶鬼同归于尽!凭什么作恶多端之人春风得意,而他们作为受害者,只能日覆一日的在绝望苦海中挣扎煎熬,被仇恨一步一步推入深渊,灵魂一点一点黑暗被吞噬。
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他盼了那么久,迟到多年的公道,终于到了!
林青心下顿时百感交集,他双膝一软半跪在地上,竟似孩童一般掩面痛哭……
裴行舟心中兀自嘆息,可面上依旧不起一丝波澜,他温声道:
“我知道你曾遭人下药伤了身子,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寻遍良医,治疗顽疾!”
末了,裴行舟又补充道,“这是朝廷欠你的。”
闻言,林青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他艰难地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裴行舟听懂了,他是在说谢谢你。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屋内烛光浮动,薄薄柔光洒在裴行舟肩头,勾出一层金边,衬得他面容温柔而冷峻。
姜令妩目光凝着裴行舟,只觉得外人传他是玉面修罗实在太不公允,他哪裏是修罗,分明是美人皮下的君子骨。
裴行舟神情渐显肃穆,他从袖中拿出几张户籍文书,放在高低脚的破木桌上。
“这是你们新的身份,明日会有暗卫跟着你们启程,你们就在绿屏山中好好地改过自新。以后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
待荒地变成良田,庄家丰收之日,便是你们自由之时;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做了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下次我定不轻饶!”
阿龙目光落在户籍文书之上,他们竟然获得的新生的机会!原本孤冷的眼眸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颤着声说道:
“谢,谢......谢谢大人。”
裴行舟含笑瞥了他一眼,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倔强而羸弱的少年舒展了眉角。
他噙着一抹淡笑,“阿龙,你身为兄长,日后要带着小豆子与小桃,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要再活在仇恨裏了。”
阿龙眼中波澜翻涌,他艰难地点点头,不负期望开口:
“大人,我向你保证!我定会带着弟妹好好读书,好好生活,绝不再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裴行舟唇角微微牵动,语气清淡。
“一言既出。”
倏地,少年削瘦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掷地有声答道:
“驷马难追!”
小桃再也忍不住,眼泪珠子如掉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滚下面颊。
她挪动着小短腿,红着眼眶走到姜令妩跟前,愧疚说道:
“姐……姐姐,对不起,是我们做错了。”
姜令妩只觉得心尖酸软的厉害,眼眸忍不住蒙上一层水雾色,该说对不起的人不应该是她啊!
她蹲下身替小桃拭去脸颊上的泪珠,轻轻摸着她后脑勺安抚道: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这些大人。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们,才让你们落入险境,对不起小桃。”
姜令妩嗓音温温柔柔,可小桃哭得愈是大声,她娇小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仿佛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以及苦难,一股脑地哭了出来。
姜令妩抱紧了小桃,她感受到小桃的无助与惶恐,脆弱与愧疚,于是轻轻哄着:
“哭吧,哭吧,都哭出来以后就好了。”
已是三更天,繁星缀满苍穹,夜风渐渐收了声息,小桃哭得累了,靠在姜令妩的怀中慢慢睡着了。
姜令妩将怀中小人悄悄放入床榻之上,听着清浅匀缓的呼吸,她心中柔然从荷包中拿出一块糖,塞入小桃软绵绵的手中。
“此今往后,你的日子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