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予把杯子递给元初,道:“喝下去。”
元初接过杯子,这一次他的手擦过沈孤予的指尖,长年干活以至于长满老茧的手与沈孤予的手形成对比。
除此之外,更鲜明的是,明明刚刚被体温浸染过,但沈孤予的手又恢覆了冰凉,冷得让人心颤。
元初把杯子裏发苦的水喝完,紧接着一个三寸宽的黑布条被递到眼前。
沈孤予做了个蒙眼的动作,道:“绑在眼睛上。”
元初楞了几秒,接过布条戴上。布条质地偏软,元初试了两次才成功戴上。
视线一片黑暗,其他感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元初呆呆坐在木床上,沈孤予抬手把戴歪的布条扶正,感受着手下人呼吸一滞,沈孤予道:
“躺下去就行,不用害怕。”
语气很温柔。
李坡回头看了眼元初,跟着沈孤予走到远一点的书桌上。
桌面上摊着几本医书,沈孤予随手捞起一本,翻了翻,然后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本册子。
“这不是你三年前就开始写的那个记录嘛。”
李坡凑过来,打眼定定分辨了一下上面的字,“这个药你早就得心应手了,还写这个干什么。”
沈孤予施施然翻看医书,道:“他体质太杂乱,植入蛊虫也不会有好效果,先用这个药试试体质,如果他能撑下来,再用母蛊。”
“这能撑下来吗?”李坡表情微微扭曲,“你好多药人连最开始的一炷香都撑不下去,鬼哭狼嚎的!”
沈孤予不在意地继续翻书,从他这个视角刚好可以看清木床上发生的一切,他瞥了眼无知无觉的元初,道:“那也没办法。”
李坡用谴责的眼光看了眼沈孤予,道:“你这……”
话到这就说不下去了,李坡从怀裏掏出把瓜子,往旁边一坐,也看向木床。
“不走吗?”沈孤予没抬头道。
“今晚我休沐,你管我在哪裏。”李坡怼回去。
沈孤予便不再多言,安静地翻了页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在沈孤予翻过第十页书时,空气传递来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那声音是隐忍到极致才喊出来的,连尾音都没有,只有很快散开的气声。
“你这药人哪裏找的?这也太能忍了。”李坡瞥了眼旁边的滴漏,“近一刻钟才出声。”
“掖庭司。”沈孤予视线从书页抬起,看向不远处的木床。
“掖庭?那地方有这样的罪奴?!”李坡有些震惊,“你往常那些药人个个已是受过不少苦的人了,有的连一弹指的功夫都撑不过。现在这个……”
李坡咽了口口水,“你算是捡到宝了。”
这也不怪李坡震惊,主要能进都京掖庭司的罪奴,大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哪裏有见过这样傻不楞登,被人卖了还要数钱的人。
木床因为挣扎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床.上的人小幅度晃动身体,胸口的衣服微微散乱,露出与脸部不同的白皙皮肤。
元初的身量不矮,常年过劳莫名长出一身肌肉,但因为营养不足,只薄薄覆盖了一层,很漂亮。
沈孤予脑海裏莫名闪过元初的眼睛,清澈到有些空洞,仿佛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干脆不去在意很多东西。
被固定得很紧的黑布条盖住那双眼睛,沈孤予不由产生一点不知缘由的遗憾。
耳边有风吹过的声音,元初躺在木床上,只觉得脑子变得非常迟钝,只有全身不断传导的疼痛占据了全部的意识。
他很想出声,但最终咬紧了下唇。
唇瓣渗出血液,铁銹气味在嘴裏弥漫,大脑越加昏沈。
“你确定你用的是这个药吗?”李坡收起瓜子,神色带着意外的兴奋,“你这药人看上去比宜春院的姐儿哥儿,可带劲多了。”
李坡不是流连烟花的人,只是有时出于任务需要,与坊间名花.鸨.娘多有来往,因此眼光极高,快而立的人了,还没娶上媳妇。
宜春院的人都是被仔细教过的,李坡拿这掖庭的罪奴跟他们比,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事,却莫名染了点旖.旎的气氛。
又过了半刻钟,元初那边渐渐没了声息,但从沈孤予的角度看去,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明显还有意识。
四肢没有束缚,因此疼痛下谁都想不出会做出怎样的行为,但即使可以看到他的皮肤渗出汗液,也没见到他因为疼痛翻滚下床,而是能清楚地看到他手部爆起的青筋,狠狠扣住床板。
如同一个竭力与本能做抗争的人。
这样漫长的折磨又过了三刻钟,那死扣在床板上的手微微松下来,药效终于过去。李坡不知何时,又磕了一会儿瓜子,道:“你这药人,用几次要丢的话,不如给我。”
沈孤予沈默了一会儿,看着许久未翻页的书,笑了下,“再说。”
元初只感觉周身的疼痛如潮水般退去,感官归位,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浑身像被汗洗了澡,一片黏腻。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能自己起来吗?”
和印象中如出一辙的声音,但又好像有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