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晴夜无风,但有凉爽的空气从侧窗灌进药庐。
元初望向药庐深处,看见一片黑暗裏,一点赤黄的烛火移动着,接续点燃更多的蜡烛。室内亮堂起来,方才隐隐绰绰的轮廓也变得清晰。
沈孤予放下手裏的蜡烛,拿灯罩将它盖起来。
摇曳的光落在沈孤予脸上,留下明暗分明的阴影,柔和了脸部曲线,变得没那么难以接近。
元初直到走近了,才发现自己方才看出了神,慌忙垂下头,就听耳边一道声音:“来了?”
元初扯动声带,艰难地嗯了一声,发现不过徒劳,才点点头。
昏暗的光下,一个黑轮廓动了动,不用看清,都能感受到那份局促和紧张。
沈孤予微瞇眼,笑意不达眼底,道:“不用紧张。”
他语调温柔,元初听着耳朵发麻。只有关了门走来的李坡微微皱起眉。
元初摇摇头,像是在表达自己不紧张,却又更凸显了紧张,沈孤予从旁边拿出一个脉枕,示意元初把手放上去。
“脖颈伤口好点了吗?”
沈孤予表情并未多在意这事,声音却极端温柔。
元初光是坐在凳子上已是浑身难受,听到沈孤予的话,不由身体紧绷,竭力表示自己好多了。
沈孤予便不再出声。
手腕内侧挨上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指尖很凉,接触到体温,就像融化在皮肤裏一样。元初偷偷瞄过沈孤予把脉的手——
这人把脉用的是左手。
修长的手指触及皮肤,按下血肉,微凉的温度传递来酥麻的感觉。元初不自在地僵直身体,忽然发现沈孤予继续向下按压,牵动手臂上的衣服,露出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深深的伤疤——难以想象当时伤口有多深,才留下这样的痕迹。
元初还待再多瞄几眼,就见沈孤予很快确定下来,收回手,道:“好了。”
元初也局促地放下手,视线落到地面上。
“可以先坐到那边的木床上。”沈孤予道。
空气陷入沈寂,静到元初坐到木床上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沈孤予放好脉枕,去了外间。
冷漠而礼貌。
直到现在,元初才明确自己对沈孤予到底是什么感觉。
因为此前他从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会有人对罪奴如此礼貌。
这份礼貌很致命,至少对元初来说是这样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手搭在两.腿.外,身下的木床没铺东西,很坚硬,他不太舒服地动了动。
“石参三两,芍药一两,三七一两……”
沈孤予到了外间,开始一个个报出药材。李坡站在滑轮梯上快速拣出药材。
沈孤予接过李坡手裏的药,开始碾磨。李坡从梯子上下来,靠到他旁边看着他,突然道:“你对那个药人似乎不太一样?”
他的语气很疑惑,就像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
“有什么不一样。”
沈孤予丝毫不慌。
看到他这样,李坡又有点怀疑自己,但还是道:“之前那几个药人,你说话的语气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沈孤予将碾磨好的药材倒出来,“没什么不一样的。这个药人跟之前那几个性格不像,不是一路人,用这样的方式,控制起来更方便。”
“怪不得看着你那副做派心裏发毛,原来你小子压根没安好心。”
李坡气鼓鼓道。
沈孤予失笑,“哪裏来的没安好心。这小子体质偏寒,但身体底子一塌糊涂,估计用几次就没用了。”
这意思听着像是在随意丢弃一个还有剩余的酒坛子,扔了有点可惜,但不会苦恼。
李坡听出了沈孤予的话外之意。
他的意思是那个药人压根不值得他没安好心地去思量。
反应过来后,他嘴角扬起苦笑。
碾完药,沈孤予走到药材架子边,拉开一个暗格,掏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通体青白色,是上好的官窑烧出来的。
他倒出一粒药,融入水中,拿着杯子走进内间。李坡也跟了上去,隐在暗处。
临近入夏,晚间气温上升,药庐侧窗呼啸吹来凉爽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