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予但笑不语，跟上李坡的步子。
早市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李坡东看看西看看，沈孤予目不旁视，顺着人流朝熟悉的摊位走去。
老关今天生意不错，刚又有人挑走几个草编，摊位上剩下的东西不多，他回头坐在竹节椅上，还没舒出一口气，就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
“大爷，草编怎么卖啊？”
老关睁眼望去，就见沈孤予站在摊位边，后面的李坡匆匆抱着一怀的零嘴边吃边赶过来，“就是这，那个草团就是在这买的。”
沈孤予从怀裏掏出一个草团，笑着道：“你还记得这个吗？”
他笑起来很好看，而往往他越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这笑容就会越灿烂。
李坡嚼着洒了黄豆面的驴打滚，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关接过草团，端详了一会儿，道：“公子要这个是干什么的？”
“家裏小孩喜欢，想见见这位编草的师傅。”
沈孤予面不改色地扯谎，一旁的李坡顿时面容狰狞。
老关于是点点头，犹豫一会儿道：“这玩意儿编起来麻烦，所以编的人少，而且买的人也不多，容我再想想……”
他沈吟一会儿，“兴许是罗家哥儿，他上次在我这放了几个草团，放了好久才卖出去，所以我还记得清。”
沈孤予眼睛微亮，眉目舒展，除去平常挥之不去的不在意，让他的模样越发招人，他下意识握紧琉璃坠子，道：
“敢问这位罗哥儿现在在哪裏？”
老关摆摆手道：“这你来得不巧，罗家哥儿叔父前段时间卒了，他到夔州奔丧去了。按路程，兴许一月后才回来。公子要想见他，不如到时再来。”
沈孤予眼底的光隐隐熄灭，只留下点点火星飞溅着，他道：“一月后也好，那我到时再来叨扰大爷。”
他微微躬身，姿态闲适有礼，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卑微，反倒让他在人群中凸显出来，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
老关这下是真惶恐，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那么些年，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不同，眼前这公子的气质一看就知是人中龙凤，他哪裏受得住这样的礼。
“不用不用。公子家裏孩子若喜欢草编，也可看看这些。”
沈孤予微微垂眸，看向老关指的方向，只见几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立在那裏，做工不算精细，但却从中感受到兔子的神态，可见编草的人也下了功夫。
他眼神微瞇，隐去暗光，道：
“剩下的这些草编我都要了。”
空气仿佛安静了几秒，才响起老关欣喜的声音，“好好好，公子莫急，夔州离都京不过一条水路，一月后罗哥儿到了，我一定替公子盯着他。”
“那就麻烦大爷了。”
沈孤予眼底的情绪完全被压下去，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恢覆成一尘不变的假笑，他付了钱，拎着一提草编离开摊位。
李坡忙不迭又追上来，拍了下沈孤予的肩膀，“还以为今天就能见到人呢？没想到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孤予沈默着不说话，手上被粗线连成的草编就像过年的串线灯笼，随着沈孤予的步伐，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李坡自讨没趣，又从怀裏的零嘴找了块豌豆黄出来，还没吃，前面街道传来喧闹的声音——有人故意闹事，引来围观。
看不了编草人，看个热闹也行，李坡抬眼望去。
有个男人半身是血，胳膊上被拉了一条血口，整个人看上去像被血染红的，明明被人压在地上，却还是不肯低头地在地上奋力挣扎，想要继续反抗。
李坡定睛一瞧，发现是元初。
他连忙扯住沈孤予，道：“餵！你看。”
沈孤予拎着草编，被李坡牵住，一扭头就看到元初竭力翻到自己身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挥出一拳，就再被摁在地上。
与药庐裏隐忍的样子大不相同。
“大家快看！这个人敢欺负我们漕会的兄弟，到底是什么下场。”
空气裏回荡着嗡鸣的声音，元初耳膜震颤，恍惚间对上许多人的视线，视线被血染红，看不清他们。
但身体的感官依旧可以感知到他们在窥视，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躺在地上，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他自己，是个甲奴！”
穿靛蓝窄袖上衣的大汉朗声呵道，“他母亲，是个娼.妓！”
沈孤予看到地上的元初猛地挣扎一下，想起身却被人狠狠摁在地上，青紫的脸被迫摩擦地面的碎石，就如一条砧板上的鱼。
“他娘不守妇道，于御街上勾引外男。被一箭穿喉后，仍浪.荡不已，蓄意勾引，最后曝尸荒野！”
大汉道，“我们漕会的兄弟不忍他妹妹跟着这样的哥哥，希望能给他妹妹一个好归宿，避免落得跟他娘一个下场，却被殴打辱骂。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不分黑白的人，故今我漕会兄弟就替天行道，好好打这狗奴一顿！”
在场围观者皆庆贺，欢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其实不管有没有元蓓的事，都会是这样的情况——在南明朝，罪奴受到所有人的排斥，他们的性命和摇尾乞怜的犬狗没什么两样，轻则打骂，重则毒杀，不会有人来谴责你。
何况元初还是最低等的甲奴，所有人只自诩这样的事是在匡明正义，而不会有人去细究背后的事——他们只要明白这人是罪奴，就够了。
李坡看着皱起眉，询问地看了眼沈孤予，然后就见沈孤予目光沈郁，凝视着地上的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