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礼和殿内铺着厚厚的毛毯,碎瓷片落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四下陪侍的侍从皆伏地。
沈修泰浑浊的双眼冷冷瞪着沈孤予,半晌才朗声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七啊。”
沈修泰的声音与方才没有分毫变化,却莫名让人感觉他清醒了一点。
沈孤予依旧保持行礼的姿态,微躬着身体,但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很卑微。
旁边的宫人得了指令,靠近递上浸了伤药的裹布,快速替沈孤予处理好伤口后退下去。
“起来吧。”
沈孤予右眼慢慢输送着疼痛,这种影响视线的疼痛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短暂丧失思考的能力,可沈孤予却仿佛没有感觉。
沈修泰拾级而下,靠近沈孤予,手指空扫过他眼前,道:“父皇一时看错了。你一贯是几个孩子裏最让父皇省心的孩子,不要怪父皇。”
“儿臣不敢。”
“你小子……”凝滞的空气隐隐流动,沈修泰拂袖行走,身体因为年老微微弓着,姿态便少了几分游刃有余。
“月中药试准备得如何了?”
“尚可。”沈孤予道。
沈修泰点点头,道:“药师很看重你,你天赋不算强,但胜在勤奋,所以不要懈怠。”
他步伐稳定地走上皇座,沈孤予视线凝在他的脚步上看了会儿,就听他再开口:
“贤妃近来很想你,特意让我召你入宫住几日。你现在就去良德宫吧,这几日不必拘礼,在宫裏好好住着就是。”
沈孤予垂下眼帘,躬下身道:“谢父皇恩赏。”
头顶王座传来刺骨的视线,就如一根根钢针扎进血肉,让人喘不过气。
出了礼和殿,天色已全黑,远看整个宫殿,一盏盏赤橙色的灯光连成一片火光,可身处其中只觉灯光昏暗,乍眼望不见道路。
江阳接过张内官递来的灯笼,走在沈孤予边上,轻道:
“陛下眼光也忒高了……”
这话说得轻,顺着夜风散开,划过庭院内的樱花树。沈孤予面无表情,江阳打量他一眼,转移话题道:
“药师可夸殿下是南明朝建朝以来难得的天才,陛下为何还跟药师反着来,说您天资不高呢?”
沈孤予瞥了他一眼,没出声,江阳却心领神会地闭了嘴——方才是他失言,这可是皇宫,怎么能随意论裏短家常。
收回视线,沈孤予垂下眼眸,视线无意间扫过腰间的琉璃坠子。琉璃清透,衬得裏面的草团像一块玉石。
莫名地,沈孤予想到了西市那个罪奴,他接过草编时的眼睛很清澈,像不明白为何沈孤予要将草编给他,但依旧顺从。
沈孤予微瞇眼,在心裏碾磨顺从这两个字。
“吾儿总算来了。”一道声音响在前方,沈孤予抬头,就见一位头绕金丝珠环,身着锦衣玉帔的华美女子,站在前方不远处宫殿的臺阶上。
她眼尾已有皱纹,可丰韵犹存,她焦急地挥手,抹了豆蔻的手指在黑夜烛光下就像被染黑了,脸上明暗交杂,看不清表情。
沈孤予上前行礼,道:“问贤妃娘娘康安。”
“傻孩子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女人的声音如同鬼魅,“叫我母妃就可以了。”
沈孤予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的手,拱手笑道:“礼不可废,母妃不必计较。”
贤妃脸上的笑在听到那个称呼时凝滞一瞬,两人走入宫室。
天已黑,良德宫主室却没点多少灯,依稀几根蜡烛勉强可以辨清事物的轮廓。
沈孤予坐在宫室下位,右眼的伤口在寂静中便越发疼痛,贤妃在上座滔滔不绝,并未在意提到一句沈孤予的眼睛——就像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不用再多做戏。
沈孤予安静垂眸,想要忽视耳边聒噪的声音。
时间一滴一滴落在滴漏下的水缸裏,就像漫长难熬的雨季,湿冷的气息顺着永远擦不干的小腿向上,冷到骨头裏。
蓦地,耳边一静。
沈孤予抬头,对上贤妃黑色的眼——皇帝派来的耳目已走了。
贤妃表情变得冷漠,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浅喝一口,凤眸一扫,从沈孤予脸上略过去,语气矜贵地冷嗤一声。
殿内无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小心,生怕一个大动静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沈孤予依旧端坐在椅上,闲适得体。贤妃面目狰狞地盯着他,越看神色越疯狂,突地,案几上的香炉被掀翻,紧接着一道身影不顾仪态地冲下主座,一巴掌扇过来。
如众人预料中的清脆声没有响起。
“贤妃娘娘请自重。”沈孤予微微偏头,躲开女人尖利的指甲,垂眸浅酌一口茶,“父皇的耳目兴许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