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把药喝了,哥走了,记得人来了躲好。”
“明白,有小花在,哥别担心。”
元蓓也学着元初的动作,把碗裏的饭塞进嘴裏,鼓着脸颊道。
离开桥洞,元初到掖庭司领早工,监工的执事昨晚没睡好,白天脾气便格外大,元初到时刚好赶上。
执事懒懒倚在圈椅中,眼神漫不经心,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道:
“迟到了?今日工钱减半。”
如一击重锤落在耳边,元初却默不作声地领了早工。
他不抵抗,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抵抗,罪奴生来就没资格,想再多也无用。
好活儿例常分给那几个家裏打点过的关系户,剩给元初的,就只有背柱顶石。
都京估计有大事发生,皇帝下急令修建府邸,规格从简,规制却不低。这些事虽跟元初没什么关系,但皇帝令下,罪奴作为最便宜的劳役畜生,自然要干活。
一连几月过去,府邸地基已经打好,房子框架的雏形呼之欲出,柱顶石作为支撑核心必不可少。
这活儿累,容易受伤,谁都不愿意干,往往落在甲奴身上。
毕竟甲奴连坐,子孙亲戚都是奴,无依无靠没人在乎,所以最好欺负。
元初从小干这些活,早习惯了,但旁观者却比当事人更提心吊胆。
柱顶石用的石头都是整石,一块块从千裏之外的长雪山辗转来都京,经由名工巧匠直接雕刻,纹样是祈福用的莲瓣仙鹤,绝不会缺斤少两。
一块柱顶石往往需要三个罪奴才能抬一段路,元初却一人就可扛起。
巨大的岩石放在肌肉结实的肩膀上,一步一颤,旁人皆避,生怕被砸中。元初被压的满脸通红,来回干了两个时辰,早工结束。
他念着午时去掖庭司,又惦记着东码头的旬钱,结了今日的工钱,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往东码头走。
新府地址在都京东城,附近住人非富即贵,街上连个叫卖的小贩都见不到,只有华贵的舆乘和骏马缓缓驶过。
元初穿着陈旧的粗衣,缓步走在其中,格外惹眼。厌恶者干脆捂着鼻子,如同躲开瘟神,元初瞧着已经习惯了。
像他这种人,从生下来就一直被避开。
走进东码头,领工钱的队已经排了老长。元初站在队伍末尾,又被几个后来的丑奴推开插了位置,等了近半个时辰,才总算轮到他。
发工钱的工头恹恹的,眉间郁气缠绕,眼皮半敛,射出鄙夷的光。
工头:“姓名?”
元初:“元初。”
工头:“干什么活的?”
元初:“搬白迭子的。”(白迭子,棉花古称)
工头:“有没有去过琉璃仓?”
质问的声音带着恶意,响在耳边,元初突然感到难耐的压力,他摇摇头,“没去过。”
工头:“真的没去过吗?”
元初摇头,“没有。”
工头把一串铜钱砸到元初脸上,道:“走吧。”
元初被击中眉骨,尖锐的疼痛让他停止思考,等反应过来,就见工头从桌后走过来,一巴掌扇在脸上,耳鸣响起:
“腌臜的贱.货,也敢在这跟老.子摆谱!给你钱就快滚,矗在这给谁看呢?!钱给少了吗?”
元初退后不及,被推进水裏,呛了几口水。
“真可怜……”
春楼靠窗雅座,一个男人托腮看向东码头,语气遗憾。
春楼是都京东城最繁华的酒楼,非达官贵人进不去,男人说着喝了口酒,看向对面的人,“你说是不是?”
“孟徐熙。”
对面人语气微沈,孟徐熙见状放下酒杯,“这不是瞥见了嘛,况且看这个不比你说的有意思多了,七殿下。”
沈孤予循着孟徐熙的眼神看过去,是一个落水的罪奴,船来船往的河面晕开一圈圈水纹,湿透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向上,明明没有丝毫反抗的举动,却让人感觉到倔强。
“你会在意这个?”
沈孤予垂下眼帘喝茶,遮盖住眼底的漫不经心。他发丝如墨,被一根乌玉簪固定住,穿一身茶白衮服,腰间挂了一个琉璃坠。
孟徐熙没有收回视线,“说不准,毕竟看他们可怜地挣扎也是件趣事。”
沈孤予温润地笑起来,“可怜?我看未必,不过愚蠢罢了。”
孟徐熙被勾起兴趣,“如何愚蠢?”
沈孤予放下茶杯,“身怀利器,却将自己放在任人可欺的位置,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孟徐熙笑起来,凸显眼尾泪痣,“可他们是罪奴啊,能有什么利器?七殿下不如说的详细些?”
沈孤予道:“多言无利。”
“那我来给七殿下这个利。”孟徐熙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沈孤予,“你刚才说的事,我同意了,现在殿下可以继续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