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头西移,灼热的阳光打在屋檐上,只落下一地阴凉。
李坡从屋檐上跳下,手裏拎着个水囊,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身后有动静,孟徐熙跟了过来。
这人功夫底子不错,奈何穿得太招摇,垂下的衣摆翻飞,绊住了自己,李坡眼疾手快扶住他。
未等孟徐熙说些讨人嫌的鬼话,李坡已先他一步,捂住他的嘴,带着他躲在暗处,小声道:
“嘘,有人来了。”
空气一片寂静,过了几秒,果然有脚步声传来。李坡探眼望去,就见周管家带着个矮矮壮壮的小厮走过来。
“这是来找事的”孟徐熙也望了眼。
李坡目光微沈,把孟徐熙摁到一边,走到侧窗隐蔽处,瞧着要偷听。
孟徐熙也走过去,“你很关心那个药人。”
他语气有些轻佻,但不惹人厌,眼裏闪着试探的光,“不过是个罪奴,那么在意干什么?”
李坡白了他一眼,道:“边儿去,没事干就快滚。”
“我才不呢,看着就很好玩。”孟徐熙道。
周管家让身边那个矮壮的小厮出声通传,得了回应,便带着他进了内室。内室和外室隔着道屏风,沈孤予靠在屏风这一侧,周管家站在另一侧,元初正拿着陈旧的换洗衣服走出屏风。
周管家行礼起来,就瞧着元初,他表情一楞,随后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这药人怎么在这?”
沈孤予将摊在膝上的医书随手放下,目光沈沈看着屏风后的几个剪影,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只听空气顿了两秒,“刚才在做药试,让他下去吧。”
周管家弓着身,眼神锐利地扫过无知无觉的元初,语气平静:
“还是先暂留一下吧,老奴今天要跟殿下说一说这罪奴。”
元初闻言楞住,看向周管家,就见这人眉眼阴鸷,明显不是简单说事,心神晃了几下。
沈孤予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医书,唇角拉成一条直线,“周爷是父皇派来的管家,您但说无妨。”
“多谢殿下。”周管家俯身道。
元初听沈孤予的话头,心头越落越沈——贵人们总是彼此搭臺子,而罪奴往往就是臺子的牺牲品。
元初不清楚周管家想干什么,但他现在明白,在上面人的博弈下,此刻的他再次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生死不由己。
周管家后面说了什么,元初听得恍惚,只知道这人说了些药田、药材之类的,末了他俯身跪下,姿态很低:
“殿下,这罪奴犯的错实在不容放过,老奴没及时发现,已是过错,还望殿下给老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空气寂静,沈孤予目光定在对面的屏风上,道:
“周管家,恕我冒犯。您向来讨厌罪奴,我如何判断你说的竹林裏的药材确实是这罪奴藏的,万一有什么人想推到这药人头上呢?”
李坡在窗外松了口气,但还未完全松懈,就听见咚地一声蒙响,像是什么实心物件重重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元初被周管家身边的小厮摁在地板上,周管家气得目眦欲裂,指挥小厮动手,道:“殿下,老奴在陛下身边十几年,对皇家一向忠心耿耿,您怎可如此猜疑老奴!”
元初没什么力气反抗,也没有一点底气,任由小厮硬踩着他的膝盖窝,一脚精准踢中胳膊骨头,没听见任何声响,但元初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快搜!我方才还听药田的人说这罪奴身上藏着钱,肯定是卖王府药材来的,快搜!”
周管家语气急促,感觉如果不是顾着点体面,他都恨不得冲过来扒掉元初的上衣看看了。
沈孤予微敛神色,就听耳边一道欢喜的声音,直抵耳蜗,“殿下,你看,找到了!这么多钱币!”
周管家掂量着手裏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倾倒出所有钱币,钱币落在地上,发出铃铃的清脆声音。
元初眼睛变红,挣扎一下,就被小厮一拳打中侧脸,脑子眩晕。
沈孤予托着下巴,周管家又俯身道:“这些都是这狗奴倒卖药材赚的钱,真是该死!还望殿下莫再犹豫,尽快决断。”
元初被摁在地上,耳边一片嗡鸣,唇.舌间有铁銹的味道,脑海也像没反应过来一样,一个个破碎的想法连不成线。
那钱是元初领的王府月钱和卖草编赚的钱,因此数目多,跟王府的帐对不上。
那钱是攒给元蓓的,女孩子不容易,赎了身,总得有点傍身的银子。
那钱攒起来不容易,但他从没细想过,只在铜钱落地时,脑海不断回放起一声声怒骂、一声声嬉笑……
周围一片黑暗,仿佛无形中有一双双手在推搡他,让他一步步落入深渊,告诉他,你一切的坚持都没有用,不管有多努力,你终究只是一个罪奴!
要永远被人鄙视,穿不起新衣服,吃不起廉价的豆腐,连给妹妹买块糖都要精打细算。
就像一个人站在人群中,连看周围人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元初松懈下盯着铜钱的眼睛,浑身的肌肉却依旧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