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一切到这裏,就能结束了……
烈日起风,如温暖的手拂过汗湿的身体,带来暖意。
沈孤予轻咳两声,眉头微皱,说出来的话却温润如玉,十分温柔:
“周爷莫生气,不过一个罪奴罢了。”
他砰地一声放下医书。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屏风角落的阴影,朦朦胧胧的,黑色的头发透过屏风,落在沈孤予眼前,让他忍不住摩挲了下腰间的琉璃坠子。
周管家心中大喜,道:“殿下英明,那老奴这就把这笑煞人的狗奴拖下去!”
他末尾几个字说得极重,元初听着身体一颤,未等预料中的剧痛传来,就听屏风另一侧传来声音:
“周爷莫急,先听我说。”
沈孤予仰头,看着房梁,莫名感觉心头不爽,他本想着可以用牛十三这件事钓出府裏更深的人,却没想到……
不明缘由地,沈孤予又扫过屏风上那点阴影,道:“您可以再去试试牛十三的话头,就说我听完你的话,非但没处置这个罪奴,还派人调查这件事,您说完观察下那人反应,就知后面该怎么办了。”
周管家原本上扬的嘴角,听着沈孤予的话,缓缓回落,他一贯精明的大脑,绕了几个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当枪使了。
他扫了眼元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就像揉.破的布料。
但此刻的情况,就算他不愿意在罪奴面前低头,也没办法了,沈孤予明显知道内情,他此刻不服软,事后苦的是他自己。
周管家抿着唇,非常不服气地挥手让小厮退后,然后俯身行礼道:“是老奴没查清情况,让殿下忧思一场,之后我会送来上好的伤药,向您这边这位药人赔罪。”
屏风后的人沈吟一会儿,语气放松了些,听着依旧温柔:
“有劳周爷。”
周管家听着松了一口气,示意小厮松手,俯身行礼,落了几步后转身离开内室。
室内一片安静,仿佛可以听见风声。
沈孤予脑海放空一瞬,看向屏风处的阴影,却没看到背后的人有任何动静,又将视线移到医书上。
过了一会儿,沈孤予又垂眸翻了几页书,才听到空气中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屏风处那道阴影动了动,想站起来却没成功,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元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劫后余生,以至于浑身脱力。
他想起来却做不到,尝试了好几下,只感觉膝盖肩窝方才被击中的部分传来尖锐的疼痛。
好不容易缓缓站起身,他扶着墻站了好一会儿,才可以向前走。
穿过屏风,仿佛是与另一边截然不同的地方。
元初睡觉的毯子散在地上,空气中还飘着苦味,沈孤予穿着常服闲坐在榻上,身旁小几放着好几味药材。
微风从侧面吹来,牵动沈孤予手裏的书页,他伸手把翻飞的书页抚平,然后就见书页上的光被挡住,一个人站在跟前。
沈孤予抬起头,就见元初用破旧的衣袖擦去脸上的血迹,露出被养得白了点的皮肤,打量的视线在远处磕.破了皮的嘴.唇上停留一会儿,就见这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显得很傻。
沈孤予默默做出评价,刚想收回视线,却又扫过元初的眼睛,禁不住一楞。
元初的膝盖痛到弯不了,他习惯性地不想暴露自己弱势的一面,步伐正常地走到沈孤予面前,但还是忍不住攥紧了上衣衣摆。
方才在脑海裏闪过的黑影慢慢会和在一起,凝成全然的黑色。
他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大脑一片混沌,明明不想笑却露出一个笑容,心头平静,感觉刚才发生的事没在他心上停留哪怕一秒,也没有在心臟上剜下一块血肉,就像过去自己从污水裏爬起来一样——
他已经习惯了。
“多谢殿下。”
元初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沈孤予不动声色地合上医书,突然没由来产生一点冲动,他不管血迹沾到了自己的手指,隔着衣袖拉过元初的手腕。
元初一楞,但还是顺从地随着沈孤予的动作,蹲坐在这人面前。
随后那双往日翻书的手覆盖上他的脸,元初感觉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温柔的声音:
“别哭。”
如同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点点涟漪泛开。人在崩溃时,往往也是无声无息的。
直到此刻,元初才恍然回神,感觉到酸涩的眼眶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根本停不下来。
沈孤予克制地攥着元初的手腕,两个人像是被这点接触连接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元初才平覆下来,出声道:
“殿下,为什么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