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蔡奉走了,可厨房到底离不开人,几个仆役聚在一起边吃酒边闲扯,其中一人扫过墻边的元初,忍不住冷嘁一声:
“你瞧他那穷酸样儿,知道怎么做乳浆吗?”
“怕是连牛乳都没怎么喝过吧!”
身后传来嗤笑的声音,元初像听不见一样,继续做手中的事,身后那几个见不管怎么说,元初都没动静后,也自讨没趣地散了。
厨房一时间很安静。
元初小心地一遍遍过滤米酒,直到米酒十分清澈,才把它混合到煮熟的牛乳裏。他记得蔡奉做时,还会往裏面放一点白色的膏状物,但这东西一时半会他真没找到。
这要是被发现不是一个乳浆该怎么办?
元初心跳如擂鼓,但抿了抿唇,看着锅边上汽后,他小心把用布盖住的瓷碗放进锅裏,守在旁边过了一刻多钟。
竈边很热,偶尔还有烟气散逸,元初适应良好地又添了柴,把火压小一点,然后开盖,就见碗中的奶糕和蔡奉的乳浆长得差不多,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样应该能交差了吧。
元初小心地托着碗放到旁边的食盒裏,往前院走。
后院那几个仆役吃酒吃到一半,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初,嘴裏窃窃私语:
“瞧着还挺像样啊,哎你说,周管家都栽在这小子手上了,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火啊。”
“什么像样。”一个灰幞头不屑道,“样子像有什么用,要味道一样才有用,你有把握一出手就做出和南厨传人一样的手艺吗?”
“也对也对,等殿下尝出不对劲来,自有他好果子吃的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日头已经没那么灼热,元初小心地护着食盒,穿过长长的廊庑,来到卧房。屋内很清凉,屏风后影影绰绰有黑影,元初悄悄凑过去,就见李坡站在内室。
沈孤予瞧着头很疼的样子,见元初出现,示意他过来。
元初不动声色地和李坡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取出一碟碟菜。
元初动作很小心,目光认真,沈孤予蹙着眉,视线在他沾了木灰的侧脸定定看了一会儿,才有些不满地看向桌上的饭菜。
八仙白菜、玉带虾仁、酿茄子配一小碗五香米,沈孤予不喜吃饭,所以厨房的分量也做得少。
他拿过筷箸,视线扫过忙前忙后的元初,心裏有些微妙的不舒服,道:
“你先下去休息吧,别走太远。”
语气温柔放缓,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元初一楞,应了声才离开。
他走时脚步有些慢,沈孤予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也没有动筷,只是冲毫不避讳坐在一旁圈椅上的李坡道:
“要不要吃点?”
李坡摇摇头,“没胃口。”
沈孤予问过一句后就不再管他,自己挑了两筷子,终于开口道:
“这几日你去裁几件衣服,照着六尺的个头量,身材微壮,但不胖。”
李坡疑惑地看向沈孤予,道:“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沈孤予不抬头道,声音轻柔。
“听你这话,是要裁给那药人的?”李坡跃跃欲试,“你什么时候对他那么关心了。”
“看他穿那衣服我难受。”沈孤予道。
说着,沈孤予看向李坡,语气微扬,听上去很清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你还不知道吗?”李坡盯着沈孤予,眼神发亮。
“那天你受伤,那药人把所有料子还可以的衣服扯过来给你包扎了,瞧着只剩下这几件破衣服了。”
沈孤予放下吃了半勺的乳浆,闻言目光沈沈看向李坡。
日头西沈,空气还燥热。
元初在廊庑下乘凉,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起身转头看去,发现是李坡走了出来。
元初掏出怀裏准备好的钱,有些僵硬地凑上去:
“李大人。”
李坡扭头,视线落在元初手上的铜钱上。
元初又往前送了送,道:“李大人,今天真是多谢您了……”
他声音落下,话裏却有未尽的感激之情。
“小事而已,别在意。”李坡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接过钱币。
啊?
元初有些惊愕,未等他回味过李坡意味深长的眼神,抬头再看,就见他已转身离开,一跃上墻。
眨眼之间,方才还有亮光的太阳暗沈下去,元初定定看了下墻头,转身走进外室点灯。
举着一根蜡烛,元初绕过屏风,就见沈孤予坐在昏暗一片的内室,看着案几上的饭菜,瞧着没吃多少,乳浆也好好地放在上面。
元初点燃沈孤予案几边的烛臺,小心拿纸罩罩上,一扭头就对上沈孤予的视线。
昏黄的烛火打在沈孤予侧脸上,留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却能感受到对方确实在盯着自己。
元初咽了口口水,道:“殿下,这饭菜要给您收下去吗?”
沈孤予视线在元初嘴角的伤停留两秒,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道:“不用。”
元初点点头,接着走到四周点蜡烛。燥热的空气因为烛火变得更热,元初点完蜡烛,擦了下汗,猝不及防听到耳边:
“乳浆,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