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元初先是一楞,后反应过沈孤予在说些什么,身体一僵。
沈孤予表情隐在烛火裏,看不清,但声音依旧温柔,还夹杂着一点点平静。
沈孤予看着缩在床尾的元初,神情覆杂。
那个黑色的脑袋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甚至如果元初不抖,都看不出来那裏站了个人。
“莫怕。”沈孤予轻声道,“过来。”
如同短暂失去听觉,待元初回神,他已经站在沈孤予身前,沈孤予还是倚在床边,甚至连他腰后那个枕头的位置都没变。
沈孤予瞧着有些疲惫,没什么精神,元初看着那双手拉着他,引他坐在脚踏上,然后隔着衣袖,微凉的手指摁在他的手腕上。
元初呼吸一滞,偷偷瞥过沈孤予,就见他散着长发,与往常一丝不茍的样子截然不同。
夏夜闷热,沈孤予也苦夏,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只是他的神情平静,几乎看不出炎热的烦躁,反而像身处初秋的清凉。
“小时候落过水?”沈孤予轻声问道。
“是,是的。”
“体内有寒癥,怪不得体质阴寒。”沈孤予抬眼看向元初,“这几天身体有不适吗?”
元初摇摇头。
沈孤予在他上翘的杂发上定定看了一会儿,也才点点头,道:“你在害怕?”
元初僵住身体,顿了一会儿,想摇头,就见沈孤予收回放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清凉的温度从腕间远离,元初微微楞神。
“为什么怕?”沈孤予语气很轻,目光很柔和。
“乳浆……”元初缓缓道。
沈孤予眼神一滞,不由得染上一点笑意,与往常的假装不同,这一次算是真的有点想笑。
“为什么是乳浆?”
“在厨房,弄洒了。现在这个肯定不怎么好吃。”元初讪笑。
沈孤予抬手隔空碰下元初嘴.角的伤口,“怎么不好吃?我很喜欢。”
元初微微仰头,望进沈孤予掺着笑意的眼神,禁不住连忙低头收回视线。
一定是错觉,为什么会在旁人眼神中看到笑容。
沈孤予轻勾唇角,随手拿起旁边的医书,道:“把东西撤下去吧。”
“好。”元初道,将案几上没动多少的饭菜收回食盒。
月色寂静,沈孤予闲闲翻着医书,调整着药方,忽听有人在门外通传:
“殿下!周管家派我来传话,说陛下下旨,让您到前厅去接旨。”
这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木头发出的滋啦声。
沈孤予目光平静,收好医书,稳稳起身,仪态端方,半点看不出重伤的痕迹。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在空荡荡的内室。
前厅比后院亮堂,沈孤予过去接了旨,就见传旨的内官笑嘻嘻道:“七殿下,陛下在宫裏可想着您嘞,这次家宴还请您务必出席。”
沈孤予微笑,示意身后小厮递出钱袋,“内官费心了。”
内官接过钱袋,也没掂量,径直收下,话音就是一转:
“殿下过誉了,只贤妃娘娘这几日天天念叨您和段嫔娘娘,这家宴也是贤妃娘娘求来给段嫔娘娘做礼的。”
沈孤予面色如常,道:“还望内官替我多谢母妃。”
“殿下一片孝心,奴才自当尽数传达。”
舆驾摇摇驶离,瞧着是要去三王府那边,沈孤予定定站了会儿,身前风灯无风自摇,映着沈孤予的脸晦暗不明。
他脊背挺直,看着舆驾彻底驶离视线后,才施施然缓步走入王府。
元初还了食盒,走回东院正室,刚进外室,就见远处廊庑有一盏风灯引着路,沈孤予穿戴整齐,定定走在风灯后面。
他走路定定,连衣摆翻飞的角度都像是可以控制的,远远看去,都能感受到这人的气势。
沈孤予眸色阴沈,绕过廊庑转角,就见元初站在门口望着自己。
莫名地,他感觉心头一松。
元初望着沈孤予走过来,禁不住有些楞神,待回神,就见沈孤予对身前的仆役道:“把风灯给他。”
仆役应了声,瞥了眼元初,才将风灯递给他,动作间很刻意地避开与他接触。元初无知无觉地接过风灯,就见沈孤予浅笑道:
“陪我逛一会儿吧。”
这是询问的语气,沈孤予经常询问元初,但时至今日,他依旧很难习惯——罪奴向来是被命令的多,干活过程中甚至不允许他们讲话。
但沈孤予真的很不一样,他虽然偶尔会很强势,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元初有时会惊讶地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
就比如说现在,元初甚至相信只要他拒绝,沈孤予并不会强迫他,但是也正因为此,元初很难去拒绝他。
打着灯走在沈孤予前面走了一段路,沈孤予忽地停步回头看了眼,似是确认了什么,才施施然示意元初接着走。
庭院有湖,夜风便清凉不少,元初定定走在其中,恍然发觉不过两旬,自己却已习惯王府的生活。
一阵风刮过湖面,吹过元初的耳边,沈孤予在后面看着元初,轻轻道:“那乳浆,你是怎么学会做的?”
元初一楞,没想到沈孤予会找他说话,但还是很诚实地回答道:“有个哥哥教我做的。”
“哥哥?”沈孤予在心裏碾磨两下这两个字,微微有些不舒服,“是姓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