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予不由得想起一旬前他在草编摊子前问过的,那个会编精致草团的人好像就姓罗。
元初回忆了会儿,然后笑着点点头,“殿下怎么猜到的,确实姓罗。”
“就随口一说。”沈孤予轻声道,感受着湖边的夜风拂过侧脸,脑海不由得浮现出碎片的回忆。
“你饿吗?尝尝这个。”
“喜欢吃?那太好了。”
声音回荡在耳边,记忆中的人的脸却模糊一片,但却能记得一只穿着绣鞋的脚踢翻乳浆的画面。
“贱.奴尔敢!段嫔是个贱.人,你又有什么资格吃热饭!”
沈孤予被一个嬷嬷护在怀裏,看着那碗白色的乳浆与泥土混在一起,挣扎上前,却被重重打了一巴掌。
“贱.奴,还敢靠近我!不想要你的手了?”
记忆裏,贤妃的脸显得尤为清晰。
从懂事起,“贱.奴”和“殿下”这两个看似相反的词一直充斥在沈孤予耳边。贤妃那个疯女人做的事,就像烧瓷前印在泥上的指印,多年后,哪怕瓷器已经铸成,那指印也停留在上面。
“段嫔娘娘是段家庶小姐,体内留着段氏一族的血,宋夫人也是良民。殿下不必动摇,您就是南明正统的皇子。”
嬷嬷是段嫔生前的人,几年前喜丧去世后,这些往事就像锁上的匣子,再也无从回忆,也禁不住提起。
那个不过度思虑,很有可能被弄死的童年时光,已经过去了。
除了从小孩长成青年,沈孤予的处境甚至没有分毫改变,只是他再也不允许旁人随便伤害他了。
沈孤予轻嘆一口气,道:“你,跟我说说这位罗哥儿可以吗?”
元初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应了声好。
沈孤予像是从这句话中汲取到了某些力量,禁不住沈默下来,耳边回荡起元初的声音。
轻轻的,但音调很好听,就像一块落入湖底的石头。
不知不觉就可以顺着他的声音往下想。
“罗哥儿人特别好,高高瘦瘦的,一点儿都不嫌弃我们是掖庭的罪奴。”
沈孤予在脑海裏逐渐勾勒起一个画面,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看不清面容。
“罗哥儿有个妹妹,喜欢吃蒸奶糕,所以他经常做,时不时也分我们一点。”
这个沈孤予知道,这人有个妹妹,听着还怀在肚子裏,但他很期望是个妹妹,没想到竟真的是个女孩。
沈孤予勾起唇角。
“哦对了,罗哥儿识字,也在学监读书,功课也好。”元初的语气有些讪讪,沈孤予听着思绪一顿,微微瞥过视线,看向元初道:
“你很羡慕?”
元初拎着风灯,笑着点点头,“当然羡慕。”
沈孤予莫名清醒过来,月色洒下,元初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笑得好看。
沈孤予微瞇眼睛,心头泛起涟漪,低声道:“那我教你识字读书吧。”
就当是取你命的代价。
就当是感谢你救了自己一命。
就当是回礼你的陪伴。
……
覆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沈孤予胸口压抑,目光沈沈,就见元初露出很惊喜的表情。
“这,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沈孤予轻声道。
之后几天,沈孤予白天看医书,在元初身上试药,晚上就花半个时辰教他识字。
元初学得很开心,闲暇了也不全拿来编草编,也会拣根树枝在土上写写画画。
这日,沈孤予用饭晚,元初进入问过一遍后,得到否定回答后又出来了。
内室安静,沈孤予微皱眉,攥着药碾,翻看医书,慢慢眉心舒展,思绪却猝不及防被咚地落地声打断。
抬眼看去,李坡喘着粗气,从密道裏爬出来。
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
沈孤予放下医书,下床把李坡扶起来,放到旁边的软榻上,道:“出什么事了。”
他把了下李坡的脉象,确定只有轻微外伤后,从旁边架子取下一瓶伤药递给李坡。
李坡接过伤药,气息尚且不稳,只道:“贤妃那边已先部署好,要先对你下手,你这几天要小心,最好从千手阁调些人来。”
沈孤予听完,没露出半分惊讶,只笑着道:“这可不是你能控制的,照这个态势,怕是那女人在三月前就开始布局了。”
李坡瞥了两眼沈孤予,道:“你心裏有数就行。”
他顿了两秒,“那个,最近你去西市了?”
沈孤予抬眼,“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适合出去吗?”
李坡睁眼说瞎话,“我觉得挺合适的。”
他话音一转,“你还记得那个西市草编老头吗?几天前我去西市,他说那什么罗家哥儿奔丧回来了,让我给你带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