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总是惯常先责备自己。
“不要怕,元初。”
熟悉的嗓音像是海面的后浪,翻涌而来,覆盖前浪,元初的心神不由得被这句话牵引。
“想让我讨厌你,可没有那么容易。”
车轮辘辘前行,元初的心跳也跟着它一起颤抖。
“况且你应该也清楚,我喜不喜欢或者讨不讨厌你,抑或者是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对你的态度,都没有那么重要。”
沈孤予平顺道,元初感觉到对方目光投射来的力.道,想要抬头看过去,却还是攥着手指。
“只要你自己看到自己,就足够了。”
好像有一阵风吹过,舆驾车轮偏移了一下,元初身体微微侧倾,大脑也不由自主地开始碾磨沈孤予的话。
他从小到大遇见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是如此卑微下等的臟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戏耍他,他没有资格亦没有能力去反抗。
可是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打那层元初保护自己的外壳,试图将光洒进来。
“殿下,到了。”
舆驾缓缓行驶约一刻时间,耳边纷繁的街市声喧嚣后又远离。
车夫搬下轿凳,立在旁边,“不过前面有人闹事,您要不要先等等。”
沈孤予打开侧窗,看向医馆。
就见几天前还门可罗雀的破烂医馆四周聚着一圈圈的人,把发生了什么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
元初也偏头看去,恰好看到那圈人被推搡开一个空缺,孙廿二穿着红色的喜服,骂骂咧咧走出来。
而在他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掐着元蓓的手,将她扣在肩上,跟在孙廿二后面。
过了几息,发钗凌乱的李娘才冲过来,怒喊道:“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你们也是这样吗?”
李娘后面那句话是对着身边围观的街坊说的。
眼看着孙廿二压根不回话,越走越远,李娘抄起旁边的洗衣服的捶棒扔过去,刚好落在孙廿二前面,就差一点,就可以打中他。
孙廿二这才有了反应,转身几步走回去,一把推开围观的人,瞪着李娘,“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呸!不要脸的是你才对!”
李娘压根不接这茬,想要上前把元蓓抢回来,结果还没靠近,就被扛着元蓓的人一脚踢中小腹。
兽皮靴子鞋尖有些硬,李娘痛得起不来身,只能无力喊道:“孙廿二!你这狗.畜.生!”
“biao子你乱叫谁呢?!”孙廿二坏笑着蹲下去,“还是你也不.甘.寂.寞,想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呸!”
李娘一口唾沫星子飞过去,还没中,就见孙廿二一巴掌扇过来。
但闭眼等了几瞬,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再抬眼,就见元初抓住孙廿二的手,瞧着没用多少力道,但孙廿二却已经鬼哭狼嚎。
“龟.儿子,他.妈.的给老.子松开!”
孙廿二嘴硬撑了一会儿,很快开始喊后面扛着元蓓的人,“宁淀你还不过来帮忙!看着老子在这裏被人捏着?”
他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大汉才过来扯开元初,元蓓见状,挣扎着捶了宁淀好几下,然后跳到地上,扑到元初怀裏。
“元初,你放开!那是我刚纳的妾室,你光天化日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孙廿二怒斥一声。
“?”
元初将元蓓护在身后,没说话,但却死死防着孙廿二的手,坚决不让他靠近元蓓。
孙廿二见得不了手,连声高喊,“大家伙快瞧瞧这甲奴!居然敢公开反抗,这难道不是在蔑视我们南明的律法吗?”
“蔑视你妹!”李娘从地上爬起来。
“哪条律法规定了你可以强抢一个小姑娘做妾室。而且元初是长兄,元蓓无父母媒妁之言,你三书六聘都不在,空口白牙就想把个小姑娘带走,我呸!”
“你这不是胡话吗?他们是人吗?难道不就是个下贱的狗.奴吗?”
孙廿二大声嚷道,“大家说是不是!”
一时应和声四起。
元初徒劳地捂住元蓓的耳朵,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沈孤予。
像是一层勉强覆盖的遮羞布被人当众扯开,一股不知从哪裏生出的勇气突然涌上心头,让他上前抬起孙廿二的衣领,道:
“我们当然是人!”
他的声音洪亮,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或许也是第一次真正听清元初的声音。
停在稍远一点的舆驾边,原本也是千手阁暗卫的车夫突然被拍了肩膀,一扭头就对上李坡八卦的视线。
“不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少阁主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居然不躲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