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生了两个孩子。小的才刚周岁,大的还没束发呢。”
“甲奴啊甲奴,天生卑贱,都是应得的。有什么好伤心感嘆的,都散了散了。”
陌生且压抑的情绪扩散开,元初瑟瑟发抖,突兀的一滴泪从青紫的脸颊落下,很快隐没进脖颈缠绕的裹布。
“哥?”声音脆生生响起。光听声音,元初仿佛就看见了说话人的表情——清晰的五官、腼腆的笑容。
他睁开眼睛,身体的疲惫被驱散不少。
天色大亮,是个晴天,桥洞外被艷.色的朝阳染红,元初爬起来,沈默地坐了一会儿,简单收拾完洞内的陈设,集出一个八寸大小的布包。
元初到了掖庭,早工地聚集起人。他一时不清楚是该去排队领早工,还是待在原地等待有人来领自己离开。
最后还是排进队伍裏。罪奴不上工的代价很大,对于甲奴更是严苛,元初见过不少罪奴因为病痛爬不起来,最后被人活活打死。
队伍缓缓前行,轮到元初时,发活的监工刚预备交出工卡,一个戴胡帽的中年执事正好走过来,俯身说了几句话。
元初看见监工闻言变了好几个表情,最后恶狠狠地看着自己,“狗娘养的畜生,这么整老子是吧。”
元初张嘴想回应,却说不出话。
执事在一旁笑得得意,大摇大摆道:“直司大人昨晚特意嘱咐人,让你今早直接去王府。你小子倒好,公然抗命。”
元初连忙摇头,想辩解却无从下口,监工没那么好耐心等待,干脆兜头一脚,正中元初的小腹。
执事依旧看戏,到这裏才制止,“别在这裏起火,周大人,王府那边可还等着呢。”
监工闻言,强压怒气,把元初从地上揪起来,又扇了他一巴掌,带到掖庭外,怒吼道:“滚!”
元初浑身痛到起不来,他张嘴连吸几口气,才扶着墻站起来。
痛到极致,他反倒可以不在意地笑起来,应该是直司大人昨天被搅了兴致,才会如此。
元初心裏没有特别的感觉,慢慢地站定,压过身体的疼痛,然后踱步向北走。
把人赶出去后,监工暴怒的表情散去,然后狗腿地凑到执事跟前,道:“执事大人,方才如何?”
“妙极。”执事道,“直司大人一定也会很满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监工说完,又有些疑惑,“不过我有一点疑惑,既然要整那小子,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打到走不动路。误了皇子的事,罪过可比耽误时辰大。”
执事但笑不语,“周大人,不该打听的事……”
监工幡然醒悟自己越界了,连忙道:“是是,是下官不是。”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执事道,“这个点七殿下在上朝,过去了没有掖庭人带领,这小子一定会被七皇子府上打一顿。七皇子府上的手段可比咱们高明多了。况且……”
执事冷哼一声,“就算这小子侥幸从毒打裏活下来,等待他的,也不过是比毒打更痛苦的炼狱罢了。”
监工听着冒出冷汗,连声称是。
“学着点吧。”
执事高傲抬着脖颈,转身离开。监工躬着腰,等到听不到脚步声才抬头,忍不住啐了一口。
就一个小小的执事官,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午门,朝房。
室内中央一臺石磨滴漏,四周零零散散落着穿戴整齐的官员。而其中,最惹眼的就属坐在旁位的男人。
身穿绯红爵弁服,头戴乌纱帽,帽下被一根做工细致的乌玉簪固定黑发,鼻子高挺,眉眼温润,给人清冷疏离的感觉。
沈孤予敛着眼眸端坐着,早朝即将开始,他预备着腹稿,整个人却不焦躁,反倒给人闲适感。
“七皇弟最近好生繁忙,不知在忙些什么?”一道声音响在身前两尺左右。
沈孤予抬头,见到一位穿蓝玄爵弁服的微胖男人。
南明朝尊崇烛龙,睁眼白昼,闭眼黑夜,故以红色和黑色为尊,眼前这人就是南明朝五皇子沈宣予。
“无事瞎忙罢了,不及皇兄。”沈孤予笑意不达眼底。
“皇弟之才,被药师称讚,大可不必谦虚。只是母妃近来挂念你挂念得很,皇弟再忙,也该时时入宫见见才是。”
沈宣予面色如常,眼底交杂着讥讽的笑。
沈孤予心觉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什么?七殿下平日都不去向贤妃娘娘请安吗?”
与之相对的,是一连串附和声,牵动其他不知情的朝臣一同加入。
沈孤予面色不变,与沈宣予对视一秒,看到对方眼底的嘲讽,忍不住在心裏冷嗤一声——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