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应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身份,说不出话,又无力反抗,不想放弃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脑海裏一遍遍思考。
忽地,他感受到身边衣摆颤动,紧接着听到沈孤予的声音:
“江阳,带他进去。”
“啊?”江阳惊慌,“殿下你……”
沈孤予觑了他一眼,“这是掖庭司送来的药人。”
“药人?”江阳疑惑,“是地上这个吗?殿下你会不会认错了,掖庭司向来是有执事带令牌送过来的。”
“不会错的。”沈孤予道。
虽然地上的人很明显被人好好清洗了一遍,模样与昨晚大不相同,但那块裹布,寻常人用不了,富贵人不愿用,一看就是掖庭司处理罪奴的东西。
说完,沈孤予低头冲元初浅笑,只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触及了深层的坚冰,仿佛连光线都在那裏湮没。
元初尚未作出反应,他已抬步入府。
“你这狗奴,时运到了吧。”江阳见沈孤予走出一段路,低头嗤了声,“死局都走活了,真是命硬。”
元初却像没听到他讥讽的话,眼神发亮,胸腔震颤,方才难以忍受的疼痛都消散开,只在脑海裏不断回放着那抹浅笑。
七王府是北城目前占地最大的王府,足足占了七十六亩地,按四方位分了别宅。院内廊庑楼阁,停臺舞榭,处处景致。
沈孤予平常主要住在东宅,一应设施也多安置在东边,药庐、药田、书房、前厅一应俱全。
[註:古代的一亩相当于今天的520平,七十六亩相当于四万平,就是不知道多少个大平层。]
沈孤予穿过正门后的石桥画舫,熟稔地绕过廊庑,到了东宅书房。
刚站定没过多久,李坡就从房檐上跳下来,“大人,东平查到线索。”
他是娃娃脸,却穿一身夜行黑色服,外套半臂罩甲,乍看过去,很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沈孤予走到书房墨竹屏风的后面,倒了两杯茶,放了一杯在李坡跟前,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坡笑嘻嘻坐下,道:“我不爱喝茶,您下次在书房备酒可好?平时执行任务,我都不敢喝酒。但你也知道,我是千杯不……”
眼看这人越说越多,不见停止,沈孤予保持笑容,转移话题道:“东平那边,怎么了?”
“哦对。”李坡这才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目的,沈吟一会儿道:“我们找到一位卞县小吏,叫毕诚。去年双税使收税时,他被临时派过去,所以接触到了春税的事。”
沈孤予闻言,低头喝茶,然后就听李坡继续道:
“他这人口风紧,四五天了我才从他嘴裏听出点蛛丝马迹。不过已经可以确定,去年户部侍郎收税确实有问题。而且……”
“而且?”
李坡故作高深,沈孤予见怪不怪地道。
“而且他这人五大三粗,却是个文官,听说他刚上任那天,衙门裏的……”
李坡话密,不打断他,他可以一气说半个时辰都不带停。但偏偏这人能力很强,沈孤予就随着他说,毕竟还有利用价值。
可今天,话没说完,李坡就语调一转,道:“今天发现个奇怪事。”
“什么事?”沈孤予预感不妙。
“你今天在府外,帮了个罪奴。他跟你什么关系啊?”
预感成真。沈孤予看着李坡的表情,有些头疼。
“他是我的药人。”
沈孤予不慌不忙应道,没有受李坡八卦语气的影响。
“药人?你对之前的药人可没这么好啊。”李坡疑惑。
沈孤予闻言,蓦地一笑,“我对他们不好吗?”
他又添了杯茶,茶水註入碗中,发出回转的碰撞声,让人心不由一跳,又安静下来:
“没有你想的那么覆杂。府外有人围观,再加上最近朝中盯得紧,那个阍房是个拎不清的,如果放任他打死了人,又要多一桩麻烦事。倒不如出面掐断在根上。”
“不是私情?”李坡道。
沈孤予唇边扬起讥讽的笑,“我跟一个罪奴能有什么私情?”
王府东宅边种了几棵茶树,五月新茶已采完,只剩下肥硕的茶茎。元初盯着入口边的茶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被江阳的声音打断:
“餵!走快点!”
元初忙不迭跟上去。江阳带元初到周管家处,就走了。
周管家身材干瘦,年纪近五十,鼻梁上架着叆叇,眼神锐利,如同垂暮的家鹰,既凶狠又孱弱。
他静静打量了元初一会儿,冷笑一声,“不是由执事带来的药人,少见。你这不懂规矩的,在王府裏,可活过三天?”
元初垂着头,手指紧握,静静听着周管家夹枪带棒的声音。
大概训了一刻钟,周管家才静静喝口水,着人带元初离开。
元初走后,后堂跑账的是个而立的酸秀才,闻言有些讥讽道:“您这是何必呢?不过是个罪奴,每年成堆成堆往外送。”
周管家冷冷回望了他一眼,道:“呵,对啊,不过一个不懂规矩的罪奴罢了,让他快点死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