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阳光明亮,一排排青竹在院墻的遮掩下显得清凉。每一根青竹上端都是削尖,锐利的木刺整整齐齐矗立,看着让人背后一凉。
周管家吩咐带路的仆役,身上带着一股泥土和中药的气味,年龄瞧着不过弱冠,比元初还小一点。
仆役领了元初,就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说。元初看了眼他的背影,自觉王府果真不一样,就连下人,走路的身段都很好看。
七拐八绕,廊庑绵延,好似走不到尽头,也越来越偏离东宅。走了近一刻钟,仆役才停步,回头看元初。
宛如深潭,没有波动和感情。
元初心一跳,紧接着听仆役道:
“这裏,到了。”
非常简洁的话,元初点点头,仆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事后很多年,元初依旧对这个仆役的眼神记忆深刻——他的眼神饱含深意。
与元初见惯的恶意和嘲讽不同,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死寂,就像当你下手剁下死猪的脊骨,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起这曾经是一个活物。
元初走下廊庑,比清晨耀眼得多的阳光洒下,刺得他用手一挡,紧接着看到一片开阔太多的田地。田地少说也有足足半亩,视野所及是密密麻麻的植株。
远处有一个二层小楼,小楼边沿架起一道横桥,与远处的宅院廊庑连接,应该是方便人行走的捷径。
仆役指给元初的地方在药田边缘,有一个用木头和蓬草搭起来的屋顶,地下一个黑洞,俗称地窝。
与周围高耸的建筑相比,这个地窝显得既粗陋又低贱,元初瞧着却莫名安心。
他勒紧腰间的布包,走下晃晃悠悠感觉随时都会散架的梯子,然后听到地窝外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餵,来了。”
说话人似乎并不像被元初听到,可语气中稍带的急切,让他没收住嗓音,于是传入元初耳中。
“别急,还能跑了不成?”另一道声音响起。
“不行。我必须要把活儿丢出去,你看我才干了两天,身上都累得起疹子了。”
“累累累,你能累到哪裏?白吃那么多饭了,都跟你说了急不得!”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后面说话的人强行把前者带走了。
元初站在地窝口正下方,抬头看见上空一点点蓝天,听到他们沈重脚步踩过地面传来的震颤声越来越远。
元初又低下头,转身走进地窝。
地窝很暗,有一小块被房顶支起来的空间,用木头架子补上,糊上了油纸。侧窗是整个地窝唯一的光线来源,元初摸黑点燃一堆墻边的烂草,这才勉强看清整个房间的布局。
鼻翼间萦绕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烂草点燃,元初转过身,就见一个仅能勉强容纳一人躺着的茅草窝上,一个被鲜血染红的人印落在上面!
元初一惊,又快速镇定下来——对于罪奴来说,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也见过。
他环顾四周,整个地窝除了这个茅草窝再没多的布置,苍蝇蚊虫在不明秽物前萦绕,在干燥的春月,茅草却阴湿得长出了霉斑。
换个正常人,恐怕会当场恶心得吐出来,元初却面不改色。
墻角的烂草燃烧殆尽,散发令人呛咳的气味。
元初走去把剩下的火星子踩灭,转身默默收拾这一室狼藉。
把所有的茅草扔出地窝,再清理掉所有秽物后,地窝变得空荡荡的。惹人作呕的气味依旧萦绕,元初把布袋放到地上,静静坐在地窝中央。
这个地方其实比桥洞好多了,收拾出来又不漏风,元初环顾四周,突然很想元蓓。
元蓓的病,打从娘胎裏就这样,干不得一点重活,累极了那血就跟不要命似的往外吐。
想到这裏,元初垂着眼眸,静静握紧手心。
突然,地面震颤声加大,紧接着响起一道谄媚的声音:
“殿下安好。”
元初睁开眼睛,下意识环顾四周,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地下,没有人会看到他。
“沧夷子,可还有多的?”
地上传来温润的声音,元初光是想象,都能看见对方说这话的神态。脖颈处传来瘙痒的感觉,元初压抑着自己不去扣挠。
“回禀殿下,药田所有的沧夷子都送去药庐了。”
药仆名叫牛十三,听到沈孤予的问话,笑着答道。
“所有的?”沈孤予笑了声。
“是,新一批的沧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牛十三脑袋越来越低,莫名的压力让他感觉后腮发酸。
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药田所有的活计都被他们推给药人,药人不试药的时候就干活。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年也不见出差错。
可谁承想,上个药人死得突然,把要紧的沧夷子晒在外面没收,牛十三晚上吃醉了酒,直接吐在上面,大半的药材都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