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罗万象(1)
天子赐婚乃是大事,无论被赐婚者身份如何,年龄相差几许,当这一道圣旨下来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除非是……哪家亲眷去世。
圣旨同时送入了蒋府和……清平公主的宫殿。
蒋舟倒是早有猜想,近几日陛下上朝的时间越来越短,召见太医的次数也比以往多了一倍,可太医院并没有能力让陛下痊愈,陛下将希望放在那群道士身上倒也实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次赐婚人选……宫中适龄且未婚配的公主也就乐平、清平两位。自上次赣南水荒,孙家元气大伤,皇后就隐入佛堂,不再多过问后宫之事,凤印执掌在薛晴雪手上。公主婚事一般由太后或者是公主自己的母妃说了算,虽然蒋舟已然爬到不低的位置,但若想自家儿郎尚个公主,仍是不够格的。听闻先前乐平公主有意于自家大郎,所以他就有意压下了薛君渡的婚事。
柿子挑软的捏,乐平公主的母妃赵贵妃必然不愿意将女儿低嫁,可清平公主,又有谁能替她推掉一门不喜的婚事呢?蒋舟谈了口气,谈不上喜还是忧更多一些,清平公主虽然贵为公主,可众所周知的是陛下并不喜欢这位公主,而且,她那位皇兄,虽然上京人人夸讚他的君子之风,可薛舟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这绝不会是一个好惹的人。
李逢舒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新月宫门口站着一堆宫人,似乎是在等人。见他终于回来了,那堆工人簌簌围了上来,焦急道:“七殿下,不好了!”
右眼皮跳了跳,头也不合时宜地发痛,李逢舒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沈声问道:“怎么了?”
领头的是李玥的贴身宫女,李逢舒认得她的脸,是个叫桃子的小丫头。桃子年纪不大,性子也不太沈稳,但人很老实,没什么心眼,见李逢舒终于回来了,哭丧着一张脸说:“陛下要将公主嫁给薛家的公子!”
薛家?记忆力浮现出一个身形臃肿,举止粗俗且愚蠢不堪的胖子,他顿时觉得头痛的更厉害了,因此声音更冷下了几分:“薛兆和?”
“不是……是他的兄长,薛君渡。七殿下,你快去看看公主吧,公主接到圣旨后哭的吃不下晚膳……”桃子仆知主意,自然能体谅李玥的心情,被自家父皇安排嫁给一个连一面都没见过的人,那又该何等的无措与失望。
李逢舒连新月宫的门都没进就直接去了李玥那,后者抱着一碗红枣银耳羹哭的伤心,呜呜咽咽哭一会再舀起一勺炖的软烂的银耳送入口中,听见门口有动静后立马扁着嘴看了过去,哭着喊道:“哥哥……我不想嫁人!”
“……我去帮你杀了他,杀了他你就不用嫁了。”李逢舒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声音冷的可怕。
李玥却会错了他的意思,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哭,奈何之前哭的太狠,眼中泪意难止,看上去好似在为她那位倒霉的准驸马求情:“哥哥……这不太好吧,他,他也是被逼无奈,不至于取他性命吧?”
李逢舒神色放缓了些,抬手将李玥耳边鬓发拂到耳后,语气温柔地问:“玥儿只要回答我到底想不想嫁给薛君渡就好了。”
宫人们早已被他先行挥退,现在这裏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今日他们所说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太过自然,仿佛他问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不是只要李玥说一句“不愿意”,他就会想方设法杀了那个人。
“是我不好。”李逢舒轻轻地为李玥擦去脸上泪痕,语气既轻且慢,一字一句却又重重地砸到了李玥的耳中,让她不禁一阵心惊肉跳,“我原以为藏拙能换得二十年安稳,等及弱冠,我自请闽南封地,带你一同前往,虽然闽南比不上上京繁华,但护你一生平安喜乐,不成问题。”
不慕皇权富贵,不求上京繁华,只愿能够偏安一隅,这已经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二皇子李逸兰势大,太子李鸿如履薄冰自身难保,三皇子李渺又是个疯子,其余皇子虽然没有露出尾巴,可心裏未必没有一较高下的野心。朝堂之上,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等两虎相争。
原先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扶持太子李鸿上位,以李鸿的性格与胸量,不会为难他们兄妹二人,可如今李鸿自身难保,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李玥难得地从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一丝……飘摇不定的犹豫。
深宫之中到处是吃人不见骨头的恶鬼,要是他走上了这一步,就不会再有退路了。
“哥哥……”李玥呆呆地抱住了李逢舒,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犹豫与困扰,“你跟我讲讲,薛君渡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吧。”
李玥自己心裏也清楚,她已经十七岁了,寻常女娘早已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她本就存在一些侥幸心理,婚事能拖就拖。她年少时母妃便因病辞世,太后也不太将她放在心上,可现在她的婚事竟然被皇帝指派出去了。
即使这次李逢舒能帮她解决掉眼下这一个,可难保不会有下一个,难道她每被赐婚一次,就代表着一个一个人会遭遇飞来横祸?
李玥的语气松动了许多,终究是心软了下来:“不,哥哥说了不算,我要去见一见那个人。”
……
薛君渡不像他弟弟薛兆和那般……他自小身体便不太好,平日裏很少露面,宴会也是能推脱就推脱,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连普通世家女娘都没这般娇养着的。不过,这位薛家大郎每月初一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城郊的菩提寺。
这菩提寺虽然不大,裏头的庙人也只有几个,所以平日裏香客并不算多。
李逢舒捐了些香火钱,不多,但也够寺裏的和尚们吃上小半个月了,因此,和尚们的态度热络了不少。
一个年岁尚小的和尚眨着一双小狗眼,巴巴地凑上来,手裏拿着一支装满签子的竹筒,期待地问:“两位施主……要抽一签吗?”
两人皆是寻常打扮,可到底是皇室中人,周身气度皆不是旁人可以比拟,小和尚甫一对上那位男施主的眼神,竟然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