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迢迢(11)
循着齐宅院内鬼混指引,杨槐口齿伶俐地敷衍着为他带路的下人,咬死了自己就是随便看看。
李时芷是齐府的贵客,其他人自然也要对杨槐以礼相待,是以杨槐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可当他走到一座高大的建筑面前时,一路上都好颜相待的下人却忽然强硬了起来:“这裏面是齐氏的祖祠,这位大人并非齐氏中人还是不要进去了。”
祠堂的门半开半掩,杨槐站在大门外朝裏面看了一眼,正中央的供臺之上放着上百块灵位,乌底金字,书写着百年间齐氏故去的长辈。
只是在最角落处,有一灵牌比之其他的要略小一些,上面没写灵牌主人的身份,只有六个字——“齐雨浮之灵位”。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她是在一个下雨天来到这世上的。
也是在一个下雨天离开这裏的。
下人显然是事先得了吩咐,不能让杨槐在这呆的太久,愁眉苦脸地劝道:“这位大人,别处景色更好,不如我带您去看看?大人就不要为难小人了,若真的让您进去,小的挨一顿打还好说,保不齐就……”他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连忙扭着脑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听见之后继续苦着一张脸看着杨槐。
杨槐不再看那座灵位,转过身看着远方天色,灰扑扑的一片,更远处的山头上积聚着几片乌黑,可能再过不久雨就要落下了。
许是因为杨槐答应了那位小厮的请求,回去的路上小厮明显热络了些,在他话音落下的空隙,杨槐突然问道:“我看你们府上的主子大都是男子,难道你们府上没有女公子吗?”
那小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嘴答道:“说来奇怪不知是不是因为风水的原因,这齐府近三十年来,府上夫人诞下的皆是公子,除了十三年前,老家主最小的夫人怀胎九月,终于生下了一位女婴,只不过……”
“噤声!你不要命了!”廊桥另一端传来一声急切的提醒,那小厮如梦初醒般看着杨槐,眼神惊恐了起来,“大人……小的刚刚都是乱说的,你切莫放在心上!若是我上头的人知道,肯定要扒我一层皮!”
“那对面的人不是也听到了,你不怕他告状?”
小厮神情不似刚刚那般紧张,想必是料到杨槐不会无聊地将他这些碎嘴子的话告诉家主他们:“不会,小虎平日裏跟我玩的不错,他不会这般待我的。”
那位女婴的下落已经不得而知。三十年终于等来的女孩子,还是老家主自己的血脉,理应收到全家人的宠爱才是,而原本呆在指头的花朵却被众人掩藏了起来,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女孩自身带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杨槐想起了小亓与常人不同的外表。
等回到李时芷身边的时候,杨槐恭顺地朝着齐源云抱了抱手,随后站到了李时芷身后。
李时芷随后也站起了身,微微笑道:“今日多有叨扰,还望见谅。我这师弟就是好奇心重了些,不过齐宅这般雅致,也难怪他会感兴趣。”
齐源云自然不敢安然受之,连声说了几句“不敢”,起身将这一行人送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杨槐将自己所见一一告诉了李时芷,但出于私心,他不曾将灵位的事情诉之于口,只说林湘文确实是在那个地方。
他不想将小亓扯进来。
无论小亓是不是那个“齐雨浮”,她被抛弃是真的,在颠沛流离也是真的,若是杨槐没有在那个下午遇上她,说不定她就真的成了一个不知道在何处流浪的无名鬼魂。
“小芷师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知道了林湘文的下落,如何接触到林湘文,又如何说服他又是一个问题。
“我方才与齐源云交谈,问了他一个问题。”李时芷却并没有正面回答杨槐的问题,反而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我问他齐家隐世数十年,难道就没有入世入仕的打算吗?齐家祖上也出过几个丞相大夫,然而前人的辉煌再高,又能延续到几时。”
若说齐家的荣耀是一捧薪柴,那齐家先人能士便是点燃薪柴的火种,点亮的火焰固然能庇佑后代子孙,可若是之后一直没有续火人,这火迟早会灭。
世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看的不仅是其背后历史古韵,更看的是他背后撑腰之人。齐家现在固然不愁富贵,可他背后没有王权支撑,这样的富贵又能延续到几时?
“齐家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齐源云只说了一句徒有羡鱼情。在我早些时日查阅的案宗裏面,十四年前,齐家也有一人参加了那届科举,只是不信的是,那人因为与那届的探花郎交好而被误以为同样是寒门出身,所以死在了第二年。此后齐氏便对科举寒了心,不再让族中子弟参加科举考试。”
那年的探花,不就是唐桐吗?
想不到这个名字会以这样一个方式再次与杨槐重逢。
杨槐楞了楞,但还是很快想通了此中的关窍,问:“所以小芷师兄是与齐源云达成了合作是吗?”
李时芷点点头:“确定林湘文在齐宅就好办了。先前的那位老家主不愿族中子弟入仕,可我看现在的这位家主并不这么想。只要他肯交出林湘文,我可以许他齐氏一个入朝的机会。”
只是一个机会罢了,不知道齐源云会不会捏着林湘文不放,谋求更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