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4)
春闱才落下帷幕,茶楼酒肆就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讨论讨论今春有望考取会元的人选。
今年各大世家都有旁系子弟参加,最近的新贵薛家主家的嫡次子薛兆和也参加了这场科举,还有一些小有才名的文人俊士,坊间预测谁将夺得此次会试第一的人选。
地下赌场暗中开设了赌局,常年浸淫赌场的赌徒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份热闹,寻常也下了几庄闲钱,权当饭后消遣。
上京最大的书店甚至出了本《青年才俊榜》,上面列举了上京城内一百位才子,按照每一位受欢迎程度从一排到一百,还记录了他们的画像、贯籍、年岁、喜好以及是否婚配等等,引得上京城内的女娘竞相购买,一时间颇有洛阳纸贵的意思。
而杨槐初入上京,竟也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不过毕竟他出身寒门,又不是名门座下弟子,知道他的人并不算多,所以只在才俊榜上得了个靠后的位置。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三月初五,便是会试放榜之日。
辰巳时分,贡院辕门大开,一时鞭炮齐鸣,写着中选人名单的大黄榜悬挂在威武的辕门之上。
剎那间,原本围在贡院外边的考生以及赌庄茶楼的伙计纷纷拢了上去,原本宽敞的贡院前庭被挤得满满当当,如涌在清晨捞上肥鱼肚子中的鱼籽一般密密麻麻。
上千双眼睛挤在那一张皇榜上,急切地搜寻自己的名字。
贡生的名额视各郡县人数而定,因此人数越多的郡县贡生名额越多,希望也越大。
中榜者欣喜若狂,大声喊叫着:“中啦!我中了!”更有甚者如癫如狂,神思紊乱,鼻涕混着眼泪一起涓涓而下,引得旁人纷纷露出嫌弃之色。
落榜者垂头丧气,低着头看了一会脚下的土地,互相安慰一句“三年后再来”,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伤心之地。
一个穿着精细,家仆打扮的年轻男人挤过重重迭迭的人群,他身形矮小,左半张脸上长着一颗黑痣,一幅尖嘴猴腮样,鱼一般穿到了最前面。
只看皇榜最前面的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天元十七年会试第一名——秀岭薛氏嫡次子,薛兆和。
可不就是他们家小公子!
顿时,那名家仆自己的腰桿子挺得更直了,周围有的人七嘴八舌的埋怨他鲁莽,不识礼数,他把头一扬,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地道:“知到我家主人是谁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会试第一名是谁!一个个的别不识好歹,待我家主人以后平步青云,我要你们好看!还不让开!”
这榜上有名的人,以后确实称得上是前途无量,更何况这人还是薛家的家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一位小小的家仆也敢给人脸色看。
当真称得上是荒唐而又……合乎情理。
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那位家仆恶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恶声恶气地喝道:“还不让开?难道还要我家公子来请你们吗?”
人群慢慢裂开一条缝,足够那人走出去了,可他还不满意,路上横冲直撞地撞了好几个人肩膀,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偏生他又生的矮小,这样自不量力地去撞比他高上不少的人,自个儿还被撞的一个趔趄,引得不少人暗暗发笑。
不过介于这人太过狗仗人势,大家都笑得不太大声。
等他走远了,被装的那个汉子狠狠地朝地上“呸——”了一口,气愤骂道:“谁家的狗手脚这么不利索,干脆丢了换条新的!”
这一句话,立马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然而那名家仆脚底跟抹了油一样,溜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走到了上京有名的百香馆。
百香馆是上京叫得上名号的酒楼,裏头最出名的有三美,景美,茶美,茶侍也美。此楼依湖而建,从二楼的包厢上一推窗就能看见湖未名湖,春看杨柳依依,夏看荷花田田,秋看湖面金光瑟瑟,冬看湖心连雪,其景色之美。当称一绝。
曾有无数文人墨客赋诗吟曲,最有名的却是由一位无名氏留下的。
湖畔未央柳,柳去人自留。
一时间,百香馆的名声大噪,茶水的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一壶茶水买个百八十两银子已经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同时,百香馆的招牌——春日梦,也大受富贵人家追捧。百香馆的掌柜立即买了一批小女娘,聘请夫子手把手教她们沏茶、品茶之道,再请人指点君子四艺——琴棋书画。
在这百香馆内,无一不风雅,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烧钱。
不过奇货可居,京中纨绔争先去百香馆,不为别的,就因为“牌面”二字。
不到百香馆喝过春日梦,瑶臺见过群玉姑娘,哪能真算到过上京!
二楼视角最好的一处包厢内,一位身穿一袭蓝衣的公子正随意的坐在窗前软榻上,而他手边的暗红色小几上摆着一壶青瓷小茶壶,壶嘴正袅袅往外冒着热气。
不远处的未名湖边,有几个穿着布衣的农家女子撑着一艘小船,她们手裏撑着一只笔直纤长的竹篙,用力一撑,小船就如叶子一样划了好远。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公子三指捻起同色茶杯,另一只手不急不慢地轻刮了两下茶杯,杯盖刮擦杯身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正是李逢舒。
算算时辰,这个时候该放榜了。
果不其然,包厢的门被扣了扣,接着被推了开来,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男子闪身走了进来,随后将门好好的合上了。
“怎么样?”李逢舒连一眼都没分给他,一举一动之间带着一股疏远的气息。
不似李时芷那班冷淡,他像春三月的最后一阵朔风,乍一听以为是暖的,其实裏面带着三分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