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8)
“恭喜啊唐桐兄!”记忆裏有个面容模糊的年轻男子笑着朝自己道贺,“今日的文章你又是第一!”
唐桐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有那个人左边脸颊上的一颗痣牢牢地留在了自己的记忆裏。
“儿啊,此去上京山高路远,娘陪不了你,这个你带上。”明明年纪不大但身形却已佝偻的老妇把一个布包塞进了他的包袱裏面,“有了它,菩萨定能保佑你考个好成绩,一路顺遂的。”
布包裏传来一股泥巴特有的土腥味,唐桐嫌弃它会搞臟自己包袱裏装着的那两本手抄书,本想趁他娘不註意把那些泥巴丢了,没想到他娘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想法似的,拦住了他的手。
“带上吧,菩萨在天上看着,你带着这包娘土,也好叫我心安!”
后来那包泥巴被他洒在了院子裏,开春的时候撒了几颗路上捡到的不知名的花种,现在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芽。
“淮扬唐氏唐桐,此番一举拿下了会试第一!”
“真的假的?怎么感觉没听说这号任务啊?”
“没听说过才是正常的,又不是像山阴陈氏琅琊王氏这样的大家族,人可是山野乡村飞出来的真龙凤!”
“可今年也有很多大家子弟参与科考吧,不知他最后又会拿到一个怎样的成绩?”
“出来了出来了!竟是他拿了今年的状元!”
说话的人报了个名字,不过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青年才俊,而是以为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
“怎得会是他?这……”
“陛下刚即位不久,怕是要拿这个位置讨好那些世家大族,在朝中站稳脚跟吧。”
“那个唐桐呢?他第几?”
“这呢这呢,探花,也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
是啊,探花,不错的成绩了。
可是如果,他本该做的更好呢?
又或许,他原本可以连中三元,名垂青史呢?
历史上出现的状元榜眼探花如过江之鲫一般数不胜数,唯有连中三元者可笑之,狂之。
唐桐眼裏蓄着一些晶莹,却始终掉不下来,他呆呆地看着墻角快要长成的花枝,切切道:“那时我心中尚存几分傲气,认为我自由出头之地,等陛下站稳了脚跟,他自然会看见我的天资,听见我的政论,采纳我的提议。可最后只等来了一纸圣旨,污蔑我贪私枉法,还未等友人替我申诉冤屈,便一命呜呼了。”
“我死后魂魄未散,但却一直被困在这一方天地裏。”
“后来宫裏又传来好几位官员被处死的消息,巧的是他们都是出身寒门,好不容易通过了科举当上了芝麻小官,更巧的是,他们都是与我同一届的考子。”
同一届,寒门。
杨槐听到这两个词后心头一跳,一股不太好的预测模模糊糊地在脑子裏冒了出来,他刚想开口问上一句,唐桐就又开口了:“我以为,我直到完全消散在这世间,也不会再有一个弥补当年遗憾的机会了,不过还好我能遇见你。”
日光下,唐桐的灵魂宛如升华的冰雪一般,渐渐的,越来越淡,他这一走,就是完全的消散在了这个世界上。
“老师......能遇见你,也是我的幸事。”杨槐突然想起了很多回在病房裏看到的那些垂死之际告别家人朋友的病人的样子。
人在这个世界上往往有太多的留恋,可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于是就有了遗憾。
能在适当的时间遇见适当的人,这就是幸运。
就像如果唐桐恰好遇见了杨槐,就像杨槐刚好也遇见了唐桐。
“好了,后生,祝你前程似锦,望你来日方长。”
其他的话就不再多说了,对他的期望对他的祝愿统统藏在那几个字裏面。
这一声“后生”喊得丝毫不生分,有种温醇的亲切感,一如杨槐与他初见时的那样。
“老师......一路走好!”
他说不出再见,再见是一个太范性的词,它说明不了再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只给还在等待的人留下一丝悬念。
他说不出再见,也是因为不知以后有没有再见之日了。
杨槐双手交迭放在小腹前,缓缓地弯下了腰,对着唐桐离开的方向鞠了一躬。
那是属于现代人对失去的亲人的缅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唐桐,今日夫子讲的这篇文章,你看了作何感想啊?你可别跟我说没想法,我可听说了啊,你母亲给你定下了一门亲事,只等你考了功名之后,那女娘就要嫁你为妻了!”
“怎么样,她漂亮吗?合你心意吗?”
“别害羞啊,说说呗!”
真真假假的日光裏,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不再年轻的妇人的脸,她脸上长着几道皱纹,但不丑,皮肤还算白皙,脸颊上的雀斑依稀还在。
她周围坐着几个小孩,嬉笑着追赶着院子裏的鸡鸭,突然一个最小的孩子问:“阿娘,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妇人紧紧握住了手裏那一块碎了的玉,眼裏泪光闪动:“故人之物,他走前说……”
“若是此去高中,一定回来娶你。”
“我哪要他高中,只望他平安归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