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有此寄(5)
上京城内正值早春,樱花雕谢之际桃花又次第盛开,不绝的花香蔓延了数裏,整座皇宫之内都能闻到似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新月殿内也种着一棵桃树,据说已有百岁之龄,此时也是灼灼盛开,如雾似幻一般的桃花开了一层有一层,大有独木成林的意思。
然而天上春色难敌树下之人。
李逢舒本就长得一派温润面相,眉眼舒长,唇形姣好却颜色如桃花般鲜妍,双眼其间藏了一幅融融春色,如玉,如白瓷,如刚刚幻化成人的小妖,温柔裏又带着些诱惑。
只不过,诱惑之后,往往都藏着危机。
然而平日裏,他将那缕危险藏得很好,只露出最精巧的外壳,装作一幅无辜无害无心争抢的模样,才叫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事实。
李逢舒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锦盒,上头落着一把机关锁。
三两下解了机关,李逢舒本以为这裏面是什么重要的事,却没想到裏头尽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洋洋洒洒地写着从上京到淮扬的各种琐事,连他们的马车被一人跟踪的后又是如何甩开的过程的写了一遍。
等等,被人跟踪……
王元的第二封密信还未送到,这就说明他们已经平安到达了淮扬,这人从上京一路跟着,但却并没有表示出其他的意图,若是想要杀人劫财,一个人也太少了。
除非他跟马车上的人认识,又或是,他是奉命监视那辆马车上的人的。
可以一个小小的淮扬宣慰使,又有什么值得监视的?
排除其他答案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那人跟杨槐认识。
……认不认识又关他什么事,不过就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
李逢舒用手按了按山根,最近他总感觉有些头晕,有时候闭上眼就会看见一幕幕幻觉,搅得他不得安宁。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之后只说可能是受了惊吓所致,开了副安神的药一并喝着。
“告诉王元……告诉定三。”李逢舒重新抬起了眼,漫无目的地随意翻弄锦盒裏的一张张纸条,突然眼尖的发现底下藏着一抹粉色。
他眉头一蹙,将裏头的纸条全部拿了出来,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是一层桃花。
具体来说,是一层平铺在上面,被制成了干花的桃花花瓣。
李逢舒拿出了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纸条,上面爬满了王元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不长:“他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我想主子收到这些应该会开心的。”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李逢舒食指缓缓摩挲着上面的字,而后又挑起了一片桃花的花瓣,放在鼻尖浅浅嗅了一下。
很浅的香味。
不知道比不比得上其他的花。
“告诉定三,让他每隔七日上报一番就好。”
那件事终究是……影响到他了。
又或者是,幻觉裏的东西侵扰了他的神智,让他有些恍惚的想知道,牵挂的意思。
“你知道……”李逢舒转头看了那侍卫一眼,而后无声地笑了笑,说道,“算了,退下吧。”
……
另一头的轻垚宫内,天子大驾,原本在裏头伺候着的宫人窸窣跪了一地,齐声喊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为首的正是那名叫思琪的女官。
李睿没在人群中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皱着眉头让人起身,问道:“薛妃现下如何了?”
思琪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斟酌了一会才答道:“娘娘昨夜高烧不退,原本喝了药已经退下去了,谁知今晨又覆发了,刚刚唐太医开了方子,已经吩咐下面的人去煎药了。”
李睿“嗯”了一声,听着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方才不是说太医院的人来了吗,太医怎么说?”
候在一边的唐文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弯着腰又对李睿行了一礼,语气犹犹豫豫地说:“薛妃娘娘的病来的古怪,昨夜常太医开的方子臣也看了,按理说娘娘喝了那药身子也应该慢慢好起来,可反常的是娘娘又发起了热,嘴裏还在说些胡话……”
他恰到好处地讲话停在了这裏,把谜底留给身处上位的李睿来猜。
“你是说,爱妃的病不是普通的风寒?”李睿垂眼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翻阅古籍,上面记载了一些邪术,书上说中了邪术的人会持续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乃至胡言乱语,倒是跟娘娘的情况有所符合……要是普通的风寒,娘娘哪能这般……哎,陛下还是先进去看看娘娘吧。”唐文身体又低了几分,似乎是怕李睿责怪,又似是在担忧薛晴雪的病情。
李睿抬脚跨了进去。
屋裏有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烛火很暗。一跳一跳的,像是夜裏燃烧的豆萁。
走路带起的风引得屋内纱幔飘动,李睿掀开从屋顶上垂下的白纱,诺大的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包。
他掀开了细腻的锦被,被子下露出薛晴雪那张被闷得白裏透红的脸。
那双眼紧紧闭着,眉头皱的死紧,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被子被掀开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抓住了被子的一角,嘴裏急促的喊着:“不要!”
像是只受伤的小猫。
李睿只感觉刚刚还有些不耐的心被这一幕软的发颤,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问:“不要什么?”
“不要伤害……伤害陛下……陛下快走,不要回头……”
梦裏的薛晴雪仿佛是在被什么人或怪物追赶,嘴裏一直念着“不要”,“快走”之类的词,听的李睿又着急又心疼,轻轻的拍她的肩膀:“晴雪不怕,我在这,你醒醒……”
然而薛晴雪跟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动静一样,一直在喊着那几个词,像是陷进了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李睿沈下脸,朝周围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朕叫不醒她?”
周围的人刷刷跪了一地,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回答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