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有此寄(12)
杨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也不知道他在问出这句话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
是在期望他说是,又或者不是?
本来就是随口乍一下眼前的这个人,只希望他能在没反应过来之前透露出一点真实的答案,杨槐笑得意味深长,摆出一副看穿了的样子,说:“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睛会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谁知那人脸上不见丝毫慌张,眉头蹙起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大人……我只是城郊刘家的儿子,并不认识你所说的殿下啊!不管是哪位殿下,那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是我这般如草芥般的人可以认识的?”
顿了顿,他脸上的委屈更甚,扭扭捏捏了半晌才似是猜到真相一般,惊讶之余还多添七八分难过:“他们都说这宣慰使府裏的下人难做,我本以为进来之后安守本分就能一直做下去,没想到这就要离开了……只是大人,离开之前我真的要替自己正名——我真不认识什么殿下!”
他这样劈裏啪啦说了一堆,倒像是杨槐故意寻了个借口要将他辞退一样。
杨槐不动声色地看他,他眼神直直的迎回去,像是要证明给杨槐看他所言确实非虚。
算了。
就算真是奉命呆在他身边的,这次就算将他赶走了,谁也保证不了下次他换个身份又混进来。既然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而且这人似乎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对他有害的意图,姑且就这样吧。
一贯擅长自我开导的杨槐一旦说服了自己,那么他也就不再纠结此事,想着确实没有去学堂接过小亓,于是便将手中的几封信交给了眼前的这个人。
那封信封上无字的信被他拈在手裏良久,久到王元几乎以为他不会将那信交给自己时,却突然听见他问:“假如你明知有些信不会收到回答,那你还会不会寄出去?”
王元一听,立马收了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心裏忍不住吐槽:感情我不仅要充当殿下的眼睛,现在还要负责开导被监视的人,回去定要向殿下多讨要些酒钱。可这话他是不会说的,只道:“有些事做了总比没做好。若是你不寄出去,那封信註定不会被人看到,若是你寄出去,哪怕收不到回信,那也可将心中情谊告与那人。”
道理都是这个道理,只看听的人愿不愿意把这个道理听进去。
王元看他楞了好一会,才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这回轮到王元发楞了。
他一直都觉得,在他见过的所有人裏面,殿下是最好看的哪一个,尽管殿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藏起自己的真面目,每天都以一副他自己也不喜欢的面目示人,那脸上浮现的笑意,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但不妨碍王元这样觉得。而杨槐看上去没什么心机,似乎也很喜欢笑,但他总感觉那笑裏面藏了点别的东西。
而这一刻,王元觉得他像是终于抛去了那些束缚他的东西,将他原本的情绪展露一角。
还……让人觉得莫名的好看。
那是不同于殿下那样的好看,少年当与高马尾最般配,衣袂翩飞之间尽是少年风流。
杨槐唇角微弯,将手中那封信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笑意不减:“劳烦将这封信送至状元府。”
虽无人可收无人同寄,亦可慰我此心不渝。
……
上京今日阴雨连绵,老天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的心事,一连半个月不见晴日,到处都潮潮的一片,弄的百姓脸上不见笑意。
下雨意味着不能外出干活,连带各种商品货物的运输速度也要大打折扣,若是赶路赶得太急,难免不了出现什么意外。
原本从淮扬寄到上京的信只需七日便可送达,可因为这雨,足足半月之后才堪堪抵达上京。
王梦收到信的时候,雨难得的停了,信庄的人从身上背着的布包裏头艰难翻出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信,脸上因天气不见一丝欢喜:“喏,有给你的信,还有一封给,小芷师兄……也是送到这裏,我一并给你吧。”
即使还没看到信,王梦亦能猜到是谁不远千裏送信而来,能收到信总该是会高兴的,他接过了信使递过来的两封信,客气的回了一个笑:“进来喝口水吗?休息一下再送也是好的。”
信使摆摆手,脸色稍霁:“不用了,其他人还等着我的信呢。”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罢。”
“好。”
待那人走远,王梦才转身回了药庐。
院裏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青石板砖,下雨天倒不显得泥泞,青石板被好好清理过,即使是沾了水,踩上去也不会打滑。王梦走的比平时快了些,那封属于他的信拆开之后足足有好几页的信纸,杨槐开头简单报了个平安,其他都是这一路上的见闻以及对他临走前给他的那本书上不懂的部分。
信笺上的人语气轻快,看的出写信人当时的心情应当是不错。
心中还附加上了一个地址,杨槐只说若是以后想给他写信就送到这裏。
其实是暗示王梦给他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