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如梦(9)
如今赣南城内事态紧急,城外难民与城内住民之间的关系越发紧张,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官府对外宣称是几个毛头小贼闯进了刘府,本想偷窃些钱财却在钱财到手的时候恶从胆边生,纵火烧死了刘家十几口人。当初画押的口供已经公之于众,人证物证俱在。
反正那几个灾民已经死了,现在估计连尸首都被野狗啃得干干凈凈,总不会从地裏面爬出来说其实杀人凶手是别人吧?
这件事原本被压得好好的,可是不知被谁故意洩露了出去,说凶手其实另有其人,而那几个人不过就是官府为了早点结案而拉出的替罪羊而已。更有甚者,说其实这事是官府一手谋划的,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找到理由将那些围在赣南城周围的灾民赶到更远的地方去,这样那些原本属于灾民的田地就成了无主之地,按照大朝律法,无主之地一律归入官府,一切营收归官府所有。
因为朝廷特使的到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赣南城再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浑,不知名的水下巨兽摆动着巨大的尾巴,搅起水底下的淤泥,以此来恐吓那些早已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鱼儿,将它们逼到水位更低的边缘。
是逃,还是冲破这塘浑水?
城内半数百姓上书请愿,希望官府能将那些围在城外的难民赶到离城门至少二十裏的地方,又说那些难民每日吃喝拉撒都在城门口,长此以往难免不会污染了水源;况且这些人日日堵在城门口,害的商旅不行,外面的人进不来,裏面的人出不去,城内的东西得不到补充,只会越来越贵,到时候不止那些难民受饿,他们也快活不下去了。
果然,不久之后,原本一日两顿的施粥变成了一日一顿,碗裏的白粥变得更加稀薄,若说原先还能算米汤,这回只能算是白水。又过了几日,连那白水也没了,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的土竈臺。
一场夜雨袭来,难民们住的地方便就是临时拿些石头碎瓦临时搭起的,哪裏能抵御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但是赣南城门不会为他们打开,夜雨凄寒,他们只好将身体差些的女人小孩围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撑起一道围墻。终于挨到天明,还未等来一口热汤,却等到数十名身穿盔甲的官兵,说奉旨要将难民带到另一处地方安置。
可是,这一去,还回的来吗?
那些又冷又饿的难民齐齐沈默地看着为首的百夫长口中振振有词,说什么等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就会立马将他们应得的米粮发放到他们手上,只要他们肯乖乖听话。
他们还不够乖吗?
突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我们要见太守!”
一人一力虽然微弱,但千万萤火之光聚集,亦可照亮长夜。
那些个个饿的骨瘦如柴的人们纷纷喊了起来:“我们要见太守!我要问问他,问问他是不是要把我们都逼死了才满意!”
“无米无粮,无衣无舍,就想将我们赶走!?”
“我们不是野狗!我们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我们也是赣南的子民,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层层迭迭的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一个小小的声音虚弱地唤着自己的阿娘:“阿娘,怎么有点吵,是不是那些官府老爷们又来发粥了?阿娘快去领粥吧,我不饿,我的那份就给阿娘吃吧。”
这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众人的目光循着这道声音看去,只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躺在一个女人的怀裏,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裏还在小声地喊着什么。
喊的是:“阿娘,我没事……”
抱着他的女人脸上都是泪,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那张渐渐失了温度的脸上,她无声的哭着,越过人群看向那群手持武器的官兵:“能不能……救救他?”
百夫长冷冷的看着她,忽然挥手道:“太守之令,不敢不从。将他们给我赶走!”
“是!”
在他们眼裏,这些难民就是赃污,是晦祟。士兵粗鲁地推搡着那些还想赖着不走人,用手中的武器,用粗鄙的言语,用那颗没有一丝同情的心。
难民像一群鸭子一样,赶走了这片就有那片停在原地看着这群官兵,他们沈默地盯着眼前这些人,明明他们才是人数占优势的一方,却依旧像团砧肉,任人捏扁搓圆。
“啊——”
突然,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士兵捂着不断流血的左眼,怒极之下,一把抽出了随身配备的陌刀向前砍去:“大胆刁民,竟敢伤我,我要了你的命!”
“等等——”百夫长意识到不对劲,若这一刀真的砍下去,挨刀的那人不死也得残废!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左眼剧痛之下,速度竟然比平时快了一倍,此时他脑子裏早已听不进别人的话,一心只想将眼前这个贱民砍死!
一刀下去,鲜血飞溅而出。
“杀人了……杀人了!”
“尔等视我们为草芥,呵呵……”
“跟他们拼了!”
“等等——”是那个百夫长的声音,红了眼的难民根本不会再听他的话了。
这些身体,这些消化着草根树皮的身体,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力量,他们积压在心裏的那些负面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他们不顾一切地抢夺那些士兵的武器,或是用地上的树枝、石头扔向那些士兵,嘴裏不停地叫骂着,似乎是要将这么些天来受尽的苦难与委屈统统骂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忍受这些!”
“杀,杀了你们!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上你们这些做官的垫底!哈哈,哈哈哈哈……”
刚开始那些士兵还能仗着坚硬的盔甲,手中的武器抵御难民。见他们失了理智,自己也不再手下留情。
难民没有阵法,他们大都像扑火的飞蛾一般,死在了士兵的刀下,可他们不惧火焰,相反,同伴的鲜血让他们更加癫狂,完全不要命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冲向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