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
兰旭心花怒放,交口称讚,瞧着花时,怎么看怎么顺眼:年纪轻轻就严于律己,武艺超群,虽说性子狂傲,但年轻人血气方刚,就该有这股子精气神,日后多给他勒勒缰绳就好了,如此良才,绝不可埋没。
回过头想想自己骄纵的儿子,再看看眼前懂事的少年,兰旭心塞不已,只有再劝一杯酒。这回花时很给面子,一饮而尽。乘着澎湃心潮,兰旭趁热打铁,抛出橄榄枝道:“听说你现在住飞虹武馆,武馆人多,场地共用,很不方便,不如来公主府暂住,也好专心备考。”
“这……恐怕不合礼法吧。”
兰旭道:“你两次相救我儿,是我阖府上下的救命恩人,我公主府自然要投桃报李。”
花时佯装犹豫,说道:“我不太习惯,怕唐突了公主和驸马。”
兰旭笑道:“正是公主的意思,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哪裏唐突得了。”
花时抿抿嘴唇,忽然放下筷子,很郑重地问:“我之前那样对你,你不生气?”
兰旭一怔,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很快摇摇头,一副长辈态度:“你们小孩子就喜欢胡闹,我还能跟你个孩子置气不成?”
花时一拍桌子,忿然道:“你怎么可以不生气,还是说,谁都能踩你一脚!”
兰旭脸色不太好看,心道这孩子一言不合就耍横犯驴,言辞刻毒,真真欠打,以后一定要扳扳他这臭脾气;同时眼睛环视一圈,墻角听传的两个下人都将脑袋埋进胸口,装聋作哑;兰旭生怕说多了露馅,口上冷笑道:“花举人好大的威风,这时候不怕唐突兰某了?”
花时怏怏不服,但生性聪敏,也瞄了眼下人,不再纠缠,口气生硬道:“令郎身体虚弱,还需要照顾,在下此刻登门,实在不妥,多谢公主和驸马的美意。”
兰旭对他是又爱又恨,嘆道:“你这孩子呀,心思细腻,敏感多虑……罢了,随你吧,公主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你想过来,就随时过来。”
………………………………………
夜半三更,天衢残月,丞相府的书房灯火通明。丞相周成庵手不释卷,案牍劳形。
忽而烛火微动,熄而覆燃,周成庵放下奏折,起身去关窗。他伏案多时,边走边抻抻脖子胳膊,站在窗口深呼吸了春夜清寒的空气,然后合窗转身,却被坐在他书桌前翻阅奏折的人骇了一跳!
那人不紧不慢地抬头,火光下,丹脸半明半暗,笑道:“花某拜见周丞相。”
来人正是花时。别过兰旭,他先回了趟武馆,整理好随身包袱,掐着时间,躲开人群,飞身翻进丞相府。大摇大摆,游刃有余之态,像回了自己家一样,显然与周成庵交情匪浅。
周成庵趋步向前,心有余悸。他派了两个顶尖高手时刻跟踪花时,可此刻,他的人不见踪影,花时却不告而来。周成庵惴惴,面上热情地埋怨道:“你小子,吓了老夫一跳!下回要来,遣人告诉一声,老夫也好略备薄酒,扫榻相迎。”
花时撂下奏折,暗讽道:“周大人日理万机,还费心找了两个玩伴陪着花某,花某已经打发他们回去了。反正周大人的丞相府,花某趋之如归。”
周成庵打了个笑场,覆杯倒茶:“老夫还没提前恭祝花小友夺魁吶,老夫以茶代酒——”
话音未落,举杯的手被花时按住。花时似笑非笑道:“周大人,花某不惧隔墻有耳,却怕口角春风。这杯茶,等我真正殿前扬名,再来敬周大人吧。”
周成庵从善如流,放下茶杯,摆手道:“花小友太谦虚了,您可是您那头的文武状元,区区武举,不在话下,不在话下!”
花时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周成庵继续道:“对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听说兰旭找过你了?”
花时颔首道:“他让我住进公主府。”
周成庵以拳击掌:“好,很好!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想必老夫要的东西,不日就能收入囊中了吧?”
“我没同意。”
“没同意?为什么?!”
花时把盏饮茶,漫不经心道:“周大人别急嘛,我自有安排。”
周成庵来回踱步,听到这话旋身道:“你可知道那是公主府,戒备森严,三关六卡,等闲人连大门都接近不了!好不容易进了去,你却把煮熟的鸭子给放飞了!”
花时道:“周大人如此急迫,花某更好奇那卷圣旨的内容了。”
周成庵指着他,气得发颤:“别忘了,你主子可是让你来配合我。再说,老夫待你不薄吧?前几天你说要乌石草并一千两银子,老夫二话不说就给了你,可你呢,就是这么配合我的?!”
花时不耐道:“诶呀,我的周大人,我是没同意,但我没说不去啊。”
周成庵一屁股坐进一旁的太师椅,耸嗒下手臂,没好气儿道:“少卖关子,快说!”
花时推开茶杯,起身负手道:“这一次,我们利用了晏果,自排自演了一出好戏,才博取了公主府的信任。然而,晏果何等身份?丹阳大长公主的独苗!这位小公子在外中了毒,别说公主府,就是宫裏,也不会善罢甘休。”
周成庵不屑道:“老夫早就说过,宫裏必定会让老夫全权负责此事,到时候,随便推出个替死鬼就完了,牵连不到你我头上。”
花时冷嘲道:“周大人此言差矣,你也是做父母的人,当懂得拳拳爱子之心。就算他们最后为了朝廷脸面而妥协,你觉得你就能拿到你想到的东西?”花时侧身,垂眸睨他,“大错特错!而且,首当其冲遭殃的,就会是周大人你!”
周成庵冷静下来:“此话怎讲?”
“若真敷衍了事,以后再想安插人进公主府,更是难如登天了。而我,你觉得他们养着我一个嫌疑犯在身边,是为了什么?自然是把我当做突破口,好暗中追查下去。那时候,我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了。周大人,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
花时语含威胁,明裏暗裏透着“船翻了,老子反手就把你拖下水”的威胁。周成庵这种科举高中,又在官场浸淫日久的老油条,被一个后辈抹了面子,自然是十二分的不愉快,只觉这小子亦正亦邪,满肚子牛黄狗宝,自己是打心眼裏瞧不上,奈何暂时还要用他,唯有采取羁縻之法,一边笼络,一边牵制。
“所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把‘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坐实,让他们完全信任我。”花时道,“那么首先,得让他们误会我、亏欠我,我再不计前嫌、相助他们,一来二去,他们这种酸腐君子就会心生愧疚,对我推心置腹了;同时,前期戏要做足,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参半,浑水一潭,我们才好放线钓鱼。”
“你是要让公主府怀疑你是下毒之人?”
花时坐定,喝茶润喉,道:“不错。一个人的口音、口味与做派绝难更改,何况兰旭武将出身,从前一直驻守边关,对边关的民俗风貌知之甚深。与其欲盖弥彰,不如因势利导,让公主府怀疑我,再认为我手段稚嫩,不足为虑,自然就想把我留在眼皮子底下监督了。”
“花小友,老夫对你,可真要刮目相看了。”
花时回以假笑:“如果立时同意,兰旭的确会更加怀疑,却不利我日后洗白,周大人也不希望此事发生吧?”
“哈哈哈哈,”周成庵仰天大笑,拍手慨嘆道,“花小友的双料状元果非浪得虚名,真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又恨他张狂,拿捏到了自己头上,便敲打道,“如果我是你主子,得你这个良才,可不会忍心送你来此。”
花时笑笑,没有接茬。
周成庵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公主府?”
花时躬身施礼道:“劳驾周大人五日后放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