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仕康不再是以前那个爱捉弄他的许大哥了,许大哥才不会这样语重心长。
兰旭很清楚,这番嘱托是因为他俩现在暂且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日风云变幻,又会背道而驰——甚至刀兵相见也说不定。
于是他拼了命地抵御这种温馨,十六年前的撕心裂肺,他不想再感受一遍了。
“你也是,”面上,兰旭露出微笑,对许仕康道:“我们湖州见。”
当天回府,他先同公主告罪,因为查案和进宫,没能带花时来府赴宴,又道:“……我旁敲侧击问了一下,花大人似乎另有心上人,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公主皱皱眉,没说什么,让他下去;他又来到跨院看了看熟睡的晏果。
晏果睡得四仰八叉没心没肺,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吧唧着嘴,被子都踢掉了地上。顺儿见了,生怕挨骂,刚要把被子重新给晏果盖好,却是驸马爷先一步拾起被子,盖在了晏果的肚子上。
——这应该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儿子无忧无虑的睡颜了。
兰旭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小脸,心中满是不舍,直要将他的每一分每一寸刻在心上。要说比深入敌窠,万死一生更让兰旭恐惧的,就是儿子的恨。可他必须伤害他地位崇高的母亲作为投名状,到时夫妻反目,一向顺风顺水的果儿要如何自处,又将如何恨他,他根本不敢想象。
他这辈子总在伤害全心信赖他的人,十六年前是爻儿,十六年后是果儿。
心中拂不去的凄楚难过,他想将今夜扯成天荒地老,可斗转星移不由人;他好想念大哥,若艾大哥还在,他总有个树桩靠一靠,可他抛弃了爻儿,若此行他不幸殒命,又有何颜面到九泉之下与大哥相见?
不是怕大哥责怪,而是正因为他知道,大哥不会责怪他。
心臟如揪如焚,不经意间,一滴泪落在晏果脸上,刺得晏果脸上发痒,抬起手来挠了又挠。兰旭这才回过神来,飞快地擦过眼角,出了裏间,叮嘱顺儿好生伺候。
正要离去,转头发现了桌子上摆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瓷兔,他拿起来看了看,雪白雪白的身体,乌溜溜的眼睛,小小一只,造型可爱,做工却很是粗糙,一看就是晏果在哪个小摊上随手买的。
顺儿急忙递上话:“这是小公子在端午灯会上买的,本来是一大一小,小公子记挂您,说您和他都是属兔的,这一大一小正是您和他,可回来路上,小公子不小心跌了一跤,大的那只摔碎了,就没跟您说……”
“跌了一跤?我怎么不知道?”
顺儿回道:“小公子说没有大碍,就是擦破点皮,擦了药就好了,不让我们告诉您和公主,怕两位担心。”
是了,端午之后,自己心情郁滞,根本没去关註果儿,后来果儿又和他闹别扭,他上哪儿在意到这些细节?
做父亲,他一向不称职,在他心裏,儿子一直是那个调皮捣蛋,好吃懒做的小鬼头,若不是来日无可追,他可能永远发现不了果儿的体贴细心。
兰旭深深闭上眼,愧悔无地,眼睫更加湿润。可时间不容他伤春悲秋,他将小瓷兔收进怀裏,远远地朝裏间看去,儿子小小的,就像这只小瓷兔一样。
第二日,他照常去了大理寺点卯,花时还不知他的计划,见了他,看到他紫金冠上的发簪,笑意盈盈眼睛发亮,素来冷漠尖锐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中午,方大人来问昨日情况……
非常平凡充实的一天,以前觉得头疼,直盼着能有那么无事的几天,单纯用以浪费,可今日,他就像从百年之后回望一瞥的苍老鬼魂,事多烦杂,却倍显可爱,只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没有将目光眷恋在花时身上,散值之后,他回到公主府,换上常服,用完晚饭,坐在铜镜前,他亲手除去了紫金冠。
接着,他去求见公主。金翠儿正在给公主揉肩,另有两个宫人打扇。
公主慵慢优雅地享受着,直到他说,他昨日梦到了艾大哥。
公主的姿态凝固了,挥手退下宫人,然后他问出困惑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您阻止我探查十六年前诬陷艾松的人?”兰旭直言,“我一直以为您同我一样,想还他一个清白。”
公主道:“本宫从来没有阻止过你,你自己没有本事,怨得了谁?”
兰旭低下头颅,自嘲一笑:“不错,兰旭百无一用,不自量力……如果兰旭偶遇机缘找到了线索,您会支持我吗?”
公主居高临下,眸色难明,半晌道:“兰旭,本宫救你一命,保你十六年无恙,无不是看在艾松的面子上,今日你竟来质问本宫的心意,真是好大的胆子!”
公主不说支持,也不说不支持。要说兰旭从公主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没有欣然答应的,就是拒绝。
兰旭深吸口气,朝公主三跪九叩。起身后,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兰旭让您失望了。”
随后,拔下头顶的皇室发簪,乌发披散间,已划伤了公主的胳膊。
这是他与大雍王朝决裂的宣言,更是递给无记业的投名状。
他一路逃亡,皇上派出花时追他,正是看出他与花时关系匪浅,唯有花时追捕,才能让他有命,一路逃往湖州。
但在去湖州之前,还有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