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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兰旭悠悠转醒,脑壳胀痛。睁开眼,阳光高照,透过窗棂,侧脸看去,朦胧间一个艷到糜烂的女子身影正背对着他,倚坐桌前,手中把玩着什么东西,光线中露出的一小节藕臂冰肌玉骨。
听到动静,女子回头,果然柳娇花媚,艷如桃李。兰旭视线渐渐清晰,认出她正是自己的目标,覆又看到她手中的小瓷兔,悚然清醒!慌忙探向胸口。
女子袅袅娜娜,步步生莲,来到兰旭身前,微笑着将小瓷兔递还给他:“兰大人,可有哪裏不适?”
兰旭支着胳膊肘半挪起来,靠着床头,表现得惊疑不定,看看眼前女子,又看看她手中的小瓷兔,半晌才伸手接过:“……谢谢。”
女子含笑坐他床前:“兰大人,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你的事传遍了京城,却不知怎么来到了奴家的家中?”
“吴老板说笑了,”兰旭干咳一声,耳尖一动,“在下慌不择路,为了躲避追兵,藏进了这处废宅,竟然是吴老板的芳闺吗?”
吴秋雁笑而不答,又道:“兰大人,您的下落可值钱得很。”
兰旭苦笑一声,攥紧了手中瓷兔,吴秋雁睨了一眼,问道:“这东西对兰大人很重要吗?”
“实不相瞒,是犬子的玩具,留个念想。”
“兰大人逃得匆忙,包袱裏银子都没几两,却还记得揣上令公子的玩具……”
兰旭心中一紧,背上发出冷汗,念头转动,说道:“据我所知,此处是吴大章的旧宅,不知吴老板和吴大章是何关系?”
“他是我的义父,”吴秋雁没在瓷兔上继续纠缠,坦然道,“兰大人还有心情查问奴家,倒是奴家想问问,兰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兰旭看着她:“你不是说,我的下落很值钱?”
吴秋雁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抬袖掩口,嫣然一笑:“奴家虽流落风尘,却也听过杜十娘、冯翠蝶的故事,明白‘仗义每多屠狗辈,从来侠女出风尘’的道理,倒是兰大人饱读诗书,这些污秽文章,自然是听不得的。”
“我也听过‘负心多是读书人’,”兰旭听她宁愿周旋,也没急忙将自己报官,又或者想先稳住自己再说,总之是个缓口气的空檔,遂作惆怅,嘆道,“公主待我不薄,可我却伤了她,又何尝不是个负心人。”
吴秋雁冷眼看他装模作样,心道他和花时翻云覆雨时,可曾念过公主的好,面上体贴地倒来一杯水:“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兰旭看了眼水,说道:“吴老板是用香的高手,兰某不想再晕一回了。”
吴秋雁将茶水饮了小半杯,然后递给兰旭。兰旭这才接了,握在手中仍未喝,自嘲道:“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如今我被全国通缉,还不知能活到哪一天,居然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诶,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兰大人又能到何处容身呢?”吴秋雁忧虑道,弱柳扶风,我见犹怜,见兰旭犹自惆怅,素手拾起兰旭披散颈间的青丝,艷羡道,“兰大人的头发真漂亮,缎子一样又黑又亮,当日见到兰大人,就觉得这头乌发,束起来无人欣赏,实在可惜……”
兰旭看不透这女人的套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笑一声,往后躲了躲。
吴秋雁继续道:“……我生在湖州,周围尽是贫苦盐民,未到而立,便两鬓斑白,有道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日日守着盐,却买不起,终日没气力,早早白了头……”
兰旭听她这么快便主动提到盐,有些惊讶,他以为还要同她绕个几日的弯子,一时觉得这女子不是急功近利,就是深不可测,遂顺着她道:“兰某本是孤儿,幼年乞食,朝不保夕,看遍了民生疾苦,可先帝刚愎自用,穷兵黩武,一心想着称霸西域……”
吴秋雁眼神一闪,如波光粼粼:“听起来,兰大人对先帝颇多怨言,您可是做了十六年的驸马,这样说,对得起公主吗?”
两人都觉得对方开始上道。兰旭半真半假道:“公主的确对兰某恩重如山,但公主是公主,先帝是先帝。吴老板年纪幼小,恐怕不知道艾松艾大将军的名号——”
吴秋雁道:“兰大人既然知晓奴家的义父是吴大章,就当知晓他曾是吴瑛芝的管家。吴瑛芝正是昭王爷的妻弟,奴家幼时有幸,随义父拜见过吴老爷,听他说过,满朝文武,他最敬佩的,一个是昭王爷,另一个便是艾松艾大将军,两人都是高风亮节无私为民之人。”
虽然是在打机锋,但这是十六年来,兰旭第一次听到他人对艾松的正面评价,憋闷多年终于获得理解,一股释然伴随着哀戚油然而生——
“不错,他们二人赤胆忠心杀身报国,可嘆当时朝堂之上,奸臣当道,忠臣蒙冤,小人得志,君子饮恨!”此番话语发自肺腑,兰旭眼眶通红,恨意汹涌,“艾大哥待兰某恩高义广,兰某千夫所指,茍活至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艾大哥沈冤昭雪!”
吴秋雁品着这句话,察言观色,兰旭目眦欲裂,身体微微颤抖,可见句句属实,不禁心头喜悦。无记业为推翻当今朝廷而立,教众多为贫苦百姓,无记业打通上层关系,保护教众贩卖私盐而不被追究。兰旭出身武将,对皇室朝廷派系等了如指掌,如果能够收为己用,对无记业的发展大有裨益。
但吸纳人才非朝夕之事,吴秋雁道:“兰大人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奴家肃然起敬。兰大人且在此处安心住下,再行打算。”
吴秋雁观察兰旭的同时,兰旭也在观察她,知道自己的表现暂且过了第一关,鸣金收鼓,推脱道:“吴老板不告发之恩,兰某感激不尽,怎能赖在此地不走?”
说着,强撑着昏聩的脑袋下床,却是晕眩不已。吴秋雁扶住他道:“朝廷的追兵一定出城搜查了,这裏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奴家敬重艾大将军,怎会袖手旁观?不如现在这裏避避风头,看看情况另做决定。”
就此,兰旭未再推脱,心裏盘算着,怎么让她露出狐貍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