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元夜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疆漫漫风雪,眼前的一战已经持续很久了。
这是沈故来边关的第三年,雍国与载国的战争依旧没有结束。
不过,应当快了。
视线为风雪所挡。营地裏,沈故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雪花飘飘,就落入了掌心,融化。
过了几天,天地不再纯白,雪地被猩红玷污。
这才是属于北疆真正的颜色。刀光剑影,你永远不知道敌军何时倒下,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够活至何时。
雍国久安八年,八月,雨夹雪。
身边战友与敌军的尸体成山,密密麻麻地分布于雪地上。雪被雨水冲刷,于是原本荒芜贫瘠的土地露出原貌,被红水浸润着。
而沈故自己的体力也快消耗殆尽。
他用长枪支撑自己起身,被敌人一剑封喉。
他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沈故心想。
早年时期,他父母双亡,一路漂泊,后来被当今丞相领到了府中。他作为丞相府公子的伴读,跟着一起习文练武。
十六岁那年,他科举落榜,失意时遇到了当今摄政王,后自以为是两情相悦。
十七岁那年,他知道了摄政王有一个藏在心裏很多年的人。彼时国丧已满,满城都在传那人大喜之日将近。
同年,边关告急。他是在民间讨论摄政王与探花郎的喜事最盛的时候,离开肇都的。
两位主角的话本无数,而作为一个跟了摄政王一年的人,沈故在故事裏连名都不配拥有。
沈故以为自己自然是比不上探花郎的。
有人功满半纸,有人名满天下。而文不成武不就,说的就是他沈弃微了。
一切是自己自作多情,遂果断放手。
如今,他十九岁,战死,想必是个好结局。
往事种种,如走马灯般回放。
天下何时安?除此之外,无牵,无挂,无念。
无论对沈故自己,还是对远在肇都的那个“他”而言。
雍国久安八年,九月,肇都。
远方传来大捷,同时也有牺牲将士的名单,沈故之名赫然在列。
摄政王看着写满名字的纸张,沈默不语。
不久后,载国投降,成为雍国的附属国。天下暂时太平。而幼帝已长大,摄政王倒也没那么政务繁忙了。
只是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觉得,摄政王疯了。
他们没有等到摄政王娶探花郎,却等到了——
“沈弃微”一名成了禁忌,再无人敢提及。
——
雍国久安十年。
江南小镇,江都。
一男子坐于后院中,望着不远处的几点红梅发楞。新春佳节已过,距离他苏醒过来已有好几个月了。
由于身体虚弱,他到最近才被允许出了房间。
他听院子裏的人说,现在外面已无战争,他很想出去走走。
沈故是死在了战场上,他从未想过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醒来时已在这裏,面对着一大群的陌生人,而那些人都称呼他为“公子”。
他想见见小院的主人,但无论是想要出去走走,还是感谢救他的人,沈故都无法做到。
也就这些天,沈故可以被允许出门走走了。冬天依旧有寒气,他穿得很多,最外面还披了件大氅。
院子裏的人他都不太认识,只有日常服侍他的两个丫鬟,他可以叫得上名。
今日,那位目测是院子裏权势最大的人,来了。来人一袭黑衣,脸戴面具。
沈故看不见那人的真实模样。
他对沈故却是恭恭敬敬的,行礼之后像是对着主子禀告那般,道:“公子,您之前说想要出去散散心,主子允许了,您可以在元宵那日出去。”
对于这般的礼节,沈故从不适应,到无可奈何,应了句“好”。
连出行的日子都是被安排好的。
不过能出去已是极好了。沈故面带了点笑意。
——
此时的摄政王不在肇都处理政务,反倒在江都。
解珏刚到江南,车马劳顿,本想直奔听雨小苑,但还是先抵达了公馆歇息。
待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裏的时候,他会拿出一幅画卷,摊在书桌上。
随着手一点点的移动,画卷裏的人浮现于纸上。
虽是黑白二色,可那人明眸善睐,发任风吹。一双温柔眼,惊艷眼前人。
这不是沈故又是谁呢。
解珏抚上了画中人的脸,似是痴迷,眼裏又有着疯狂。
突然,门外响起敲门声。
正是听雨小苑的那位面具人,他才从沈故那边过来。
“主子,沈公子后日上元会出去。”
“好。他……最近如何了?”
“挺好的,沈公子最近能出房间散心了。只要以后好生休养,他的身体可以恢覆到从前。”
“……”
解珏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画上,听到暗卫的回答,才松了一口气。
在肇都时,他明知接近沈故,就会给沈故带来危险。可他最终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去靠近弃微,并备下了起死回生丸,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几年前没有用上的药丸,终于在一年多前派上了用场。
不然,解珏会疯掉的吧。
“后日他出门,还是要多派几个人跟着他才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是。”
“好了,莫途,你下去吧。”
也许是因为画中人的缘故,解珏连说话都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然而暗卫并没有立刻给解珏和画卷独处一室的机会。
“还有什么事?”
“是有一件事,关于乔大人的。”
“他又怎么了?”解珏语句中透露的淡漠,似是毫不在意。
“他最近好像在打探沈公子的消息。”莫途小心翼翼地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