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人眼中，沈弃微早已是一堆白骨，埋于边塞。何来消息，又何须打探？
“呵，打探消息？”
“应当是怀疑沈公子还在人世。”
“无碍，你下去吧。”
“是。”
室内又恢覆了寂静。室外无风无雨也无晴。
解珏上次看到沈故，还是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
解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会对自己笑的沈故了。
他恨不得立刻拥那人在怀。解珏双手用力地撑在画上，而上半身已经弯了下去，贴近于桌面，不自觉地深呼吸。
没有想象中那股特有的香气，解珏深邃的眼眸蓦地睁开，心中顿感狂躁。
“我会护着你的，阿故。”他眼中冰凉。
——
元灯夜，光映花影，万人空巷。周遭是各种杂乱的、喜庆的、听着让人高兴的声音。
花灯连成一片，从近到远，目所能及处皆灯彩。满眼繁华，人群熙攘，这其中就有着沈故。
不过，他在出门前被要求带上了面具。这也是当地的习俗之一。
沈故一个人穿梭于集市之中。白天他看到了柳芽与楼阁，流水与小桥。于是他乘着船舫，煮青梅茶，岸上行人皆在眼中。
当夜幕降临的时刻，远方灯火辉煌。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热闹是热闹，只可惜他是一个人。沈故此时的欢愉没有人可以分享。
当然，如今在这世上，他也的的确确找不到那样的一个人。
沈故望着挂着无数写着灯谜的纸条，稍一触碰就铃铛声动，然而清脆的声响很快就掩盖在了喧嚣之中。
他取下一张。
“山影横斜日落时。”
“寻。”
再取下一张。
“久雨初晴。”
“昨。”
……
不一会儿，沈故手裏就拿下了好多张小纸条，连店家都忍不住从摊位上走出来了。
“哎哎哎，这位公子你可别再猜了，给其他人留点机会吧。您已经猜中了三十个灯谜，得到了最丰盛的奖品。”
“……好。”他双颊赧红，只是一时兴起，就停不下来了。
“公子，您是一个人吗？”身旁传来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
沈故并不知道姑娘是在同自己说话，起先就看着店家给他拿奖品。
直到同样的声音传来，沈故这才向身旁望去。
是在同自己说话吗？
那姑娘看着自己，嘴角上扬，看来是了。
沈故好久没有同外界的人交流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答道：“是。”
“相逢即是有缘，公子，小女可有幸与你同游？”
那姑娘含羞带怯，有着面具也遮不住的江南女子的独特风情。
……
这一幕落在远处解珏的眼中，那就是沈故与妙龄女子相谈甚欢了。
解珏顿时就觉得自己太老了，从前自己还没觉得。如今他已二十六岁，沈故堪才二十一岁。又有谁不喜欢年少的呢？
——
热闹街市之外，也有着漆黑的小巷。
沈故拒绝了那位女子后，他一不留意，就被人掳到了这裏。待站稳，他才细细瞧了瞧面前的人。
那人露出的眼睛和嘴巴一下子让沈故心裏有了猜测，与之前的思绪融会贯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得有些厉害。在远离了灯市的小巷中，他们二人皆感受得愈发清晰。
沈故想要去摘对方的面具，却被阻止。
“摄政王大人，也有空来江都过节吗？”沈故直直看着眼前人，语气肯定地问道。
“摘下我的面具，你可就是有意于我了。小郎君是想要我做你的夫婿吗？”解珏不答反问。
沈故手一顿，恍然想起好多年前他也是这般对自己说的。甜言蜜语，都是谎言罢了。
他们现在只是彼此的故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沈故失神之际，解珏拉着他的手拿下了脸上的面具。
赫然正是雍国的摄政王大人。
“解连景，我就知道是你。”沈故道。
从久安六年到久安十年，他们两人已经隔了三年半没见了。
解珏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倒是沈故，因着在边关的缘故，又或许是长开了，他比以前更英气了。
沈故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现在好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可到底，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不是吗？
“是我。”
解珏目光灼热，像是眼中只有面前人似的。他细细打量，贪婪地想要一次性把缺失的几年都给看回来。
他看了太多遍的画卷，如今人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想念会生根，破土而出，化作藤蔓，解珏想要就此把人牢牢缠住。他就是一把锁，他要把沈故的一生都锁死。
两人就这么面对着面，静静的。周遭的一切，本是漆黑无边，唯有天上的云与月。于是，时间随着云移而缓慢了下来。
倏忽，解珏上前拥抱住沈故。顷刻间，梅与雪的香气扑鼻而来。
解珏在心中啧嘆。
沈弃微。
沈弃微……
这是他的沈弃微啊……
这一拥抱，隔了很多年的千山万水，周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沈故现在什么身份也不是，他就只是自己。他早不是丞相府的伴读，再不是战场上的前锋，却一如很多年前孤苦伶仃的自己。
他不知道解珏为何要将自己抱得这般紧，有点喘不过气来。
大概是曾相识一场，解珏觉得自己经历生死，居然怕自己真的死去吗？
沈故这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