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9
车窗外的景色从市中心的鳞次栉比逐渐变得偏攘疏稀,
城郊大片大片的荒野轻轻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连绵起伏。
一辆黑色订制轿车平稳地停在山脚下。
天又飘起了雪,雪花不大,落地的瞬间烟消云散,
化成了一滩滩的泥泞。
斯棠瞇起眼睛看着窗外好一会儿,
余光才瞄到后视镜裏另一辆银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停到自己这辆车后。
斯棠一直等钱岱被徐进抱下来放到轮椅裏,才推开车门走到他身边。见她过来,
钱岱抬手拍了拍她手臂一侧,
神情覆杂地仰头看着她半晌,
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嘆一句:“走吧。”
斯棠侧身接过司机手裏的一捧花,
无言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徐进一个人几近轻松地将钱岱连人带椅抬上三级臺阶。
有雪花顺着斯棠的大衣领钻进去,
冰冰凉凉地,
而她却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一样面无异色。终于,
她在看到徐进推着钱岱进去栈道时,神色微微一变。
而前头的徐进这时也在钱岱抬手的示意下停下脚步,
将轮椅慢慢转过来。
钱岱隔着几级臺阶低垂着眼看着斯棠,
脸上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善和慈爱,“钱爷爷知道你怕高,但今天下雪上山路太滑,太危险,
钱爷爷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我已经让他们把缆车的透明玻璃全给挡上了,
不会让你看到外面一丁点儿东西的。”
斯棠回看着钱岱没吭声,捧着花束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一蜷。
少顷钱岱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看她道,
“不怕,
有钱爷爷陪着你。”
——以后有钱爷爷陪你。
十八年前的今天,那天从山上下来,
也是这个人紧紧地牵着自己的手告诉自己:不怕,以后有钱爷爷陪着你。
……
斯棠没去握钱岱的那只手,但她最终还是跟在两人身后上了那被丝毫不透光的黑布严实包裹着的缆车。
揽车门一关上,裏头便陷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裏。即便徐进把手机掏出来打着光,效果依然甚微。斯棠搂着怀裏的花闭着眼坐在缆车一侧,薄薄的眼皮被灯光透出一点红。她能明显感觉得到有人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甚至知道自己一睁眼就能对上对方怎样的眼神。
咣当——
缆车启动。斯棠那颗心也跟着重重一撞。
……
除了车子刚启动时有些微的晃荡,三四分钟的车程其实非常的短暂,而斯棠却仍觉得像过了三四百年那么久,久到她可以把自己这三十年的每一帧一画都清晰而流畅的在自己的脑海裏过上千万遍。
六岁到十二岁的那六年,她平均每年都至少被沈清河压着来这裏两次。不论当时年幼的她有多害怕多恐惧,他都要一遍遍的给她重覆那些她都能倒背如流的,他和斯暖暖的过往。
故事裏的那两个主人公,明明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一个是她的亲生母亲。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得太多了的缘故,再后来斯棠听着听着,偶尔会在脑海裏形成一种迷惘的条件反射——他在说的这两个人是谁?
“……从小学到大学,暖暖都是我们学校裏长得最漂亮学习也最好的女孩,她身子纤细个子也不算高,一头黑色长发看起来乖乖巧巧的。
“那时候,大多数人的家裏可能连自行车都还没有呢,她却每天放学都有又黑又亮的轿车接送。
“每天上学放学的时间,校门口总会有好多学生特地围在那等着,等着公主一样的她从车裏下来……我也不例外。
“一直到小学毕业,我都会每天偷偷躲在那些人群裏远远地看着她。
“棒头榔捶一样屁大点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呢,却知道喜欢一个人要先写一种叫‘情书’的东西。”
每当说到这裏时,沈清河的眼底总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却又无端令人胆寒的纯真,仿佛那深深留存在记忆裏的画面就是他此生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