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恋,向往,多情,曾经那无比纯凈的一切似乎可以在他的记忆裏一直到地老天荒。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从哪裏来的勇气,在毕业的前一天用那么丑陋不堪的字写了那么一封足以说是‘亵渎’她的信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她。
“……但你知道当我把信递给她时,她是什么样的反应吗,宝贝?”
年幼的斯棠看着像山那么高的父亲俯视着自己,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不,她不想知道。
——黑暗裏,斯棠也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宝贝你往后退做什么?快过来,”沈清河微微笑着看自己的女儿,“你站到那你妈妈还能看得到你吗?”
小女孩胆怯地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爸爸轻轻摇头。
“我们回家吧,爸爸。”
男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沈了下来:“还不到回家的时候。”
故事还没讲完呢。
小女孩看着男人脸上的神色,不由自己地再往后退开一步——脚跟好悬贴在十几级的臺阶边缘。
男人阴沈的视线从小女孩脚后的泥泞陡峭一点一点地移到她那张充满惊惧的稚嫩脸庞,须臾,他冲着她伸过去手。脸上阴霾一扫而光,一如人前那般温文儒雅和富有涵养,“臺阶那么高,你害怕的。宝贝乖,听爸爸的话,快过来。
“不然爸爸回去又得惩罚你了。”
小斯棠慢慢回头看了眼那令她晕眩的高度,再抬头看向父亲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呼吸越来越困难。良久她抬起——
咣当!咣当——
斯棠在缆车晃荡摇摆声响中陡然睁开了双眼。心跳如雷。
“怎么了?”隐约地光线下,钱岱忧心忡忡地安抚她,“乖,马上到了。”
话音刚落地,包裹着黑布的玻璃门便自动朝一侧打开,斯棠提着一口气从缆车裏迈了两个大步出来,搂在怀裏的花束纸不堪压迫吱嘎乱响。
……
斯棠将手裏的那捧花小心轻放到一座肃穆的独碑前。
碑上篆字:先外祖父斯氏智擎之墓
孝外孙女斯棠泣立
黑白照片裏的男人虽年过半百,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他的眉眼和斯棠仅有两三分的相像,可后者却总愿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去仔细从那匮乏无比的记忆裏描摹出自己和他的这两三点相似之处,然后把它当作夜晚裏可以拥抱的温暖潮汐,直到那潮汐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湮没。
薄雾中的山间像是蒙在一张巨大的水汽网裏,连带着斯棠眼底都勾勒出一丝湿气。
少顷,她才在钱岱的催促下弯腰从花束裏捻出什么,跟在他身后往下走。
这座位于镜市城郊半山腰上的公墓看起来似乎要比很多墓地“奢华”很多。墓碑排列整齐肃穆,却相隔的非常非常宽。人活着的时候喜欢住大房子,死了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聊以慰藉自己曾在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过,甚至拥有过很多。
斯棠此时立在一座雕砌精美的白色合葬墓碑前,冷眼看着钱岱示意身后的徐进将他怀裏的另外一束花放到墓碑前。
“……钱爷爷知道你不喜欢听钱爷爷提起你爸爸,只是当年你妈妈的离开对他打击太大,他心性受挫,难免偶尔对你要求是严厉苛刻了些。
“那年车祸,我和他坐一辆车,车子被撞飞时是他帮我挡了一下才勉强留了我这老头子一命……自从他和你妈妈结婚,钱爷爷认识他这么多年,不说了解他十分,至少七八分还是有的。”
钱岱长长嘆出一口气,“他对你妈妈可真是痴心一片……”
“从少时到少年再到长大成人小有所成……一心一意只喜欢这么一个人的男人能有几个?当年在你妈妈身后追着她跑的人没有绕中国两圈也至少有能绕镜市两圈,可就算是她在和你爸爸结婚前谈的那个什么初恋……我看着也没你爸爸好。
“你外公就你妈妈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恨不得天天揣兜裏藏着不让人看见。你爸爸当初为了和你妈妈结婚,在你外公提议让他入赘斯家、以后生孩子姓斯时都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只是若不是后来你妈妈她——他也不会——”钱岱心事重重地闭上嘴,可一声无奈而微小的嘆息还是从鼻腔裏溜洒而出。
从半山腰眺望,斯棠身后的远方迷茫一片,雪雾分不清明。
斯棠看着那黑白照片裏笑得温柔含蓄和温文尔雅的夫妻二人,心中所想其实是和所有看到他们的人下意识给予的评价一模一样: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真的很般配。
太般配了。
斯棠微微轻扬起下巴,低垂着眼睫冷冷瞧着照片裏笑靥如花的两人,不无恶毒地在想:如此般配的两人就该如此紧紧的锁死在一起才对。
生同衾,死同穴。也不枉你们生前在外的鹣鲽情深了。
——虽然只有她知道底下两人最真实的情况大概是恨不得掐死对方才对,但能怎么着呢?毕竟那时能站在这裏做出将两人合葬在一起的人是此时此刻站在这裏的她啊。
斯棠抬手,将方才从那束花裏捻下的两瓣菊花瓣,轻揉了两下一边扔了一瓣在墓碑两侧,随后冰凉的拇指轻轻抚过碑上的黑白照片。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但雪水还是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浩瀚水雾中弥漫出一道似有若无的金光。
希望来生你们还能做夫妻。
她微微笑着,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剎,轻轻诅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