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残障儿童中心,养老院,学校……只要有困难的地方,就有俩人捐赠的身影。
在湖州,一提慈善,一提好人,那便是郑业泉。
可这两个好人,这两位知名慈善家,偏偏就是当年罗勇所谓生病需要钱救治的「家人」。
他们的第一桶金,是逼我跳下顶楼的那些高利贷给的,是我签字画押,被羞辱、被拍裸照后,含泪亲自打到他们卡上的。
会客室门口,我站半晌没动,王玥心疼地看我一眼,随后夺过我手里的衣服,示意要自己进去。
我笑着摇了摇头,扯回一套衣服,抬手敲了门。两位老人头发灰白面相和蔼,丝毫没有架子,郑业泉正半跪着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擦口水。
「你们好啊,莹莹,叫阿姨啊。」
小女孩流着口水,没说话。
王玥将两套衣服递过去,「郑先生好、夫人好,我们是新来的老师,您叫我小王就好,那是小于。」
郑业泉起身笑着接过,「好好好,哎呀,这么优秀的小姑娘也来做义工,很好啊。」
我背过身去,蹲下给郑莹莹套衣服。
小女孩嘴角流着口水,但双眼明亮,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一笑,吧唧就亲了我一口。
我整个人呆住。
郑业泉夫妇却开心坏了,「哎呀,莹莹也喜欢漂亮阿姨对不对?真棒。」
王玥拉了拉我,我才回过神来。
俩人熟练的套好衣服,将孩子交给老师,跟着我们到了后厨。
打水,擦地,洗抹布,刷碗,甚至跪地清理孩子们的呕吐物,洗大小便失禁的脏衣物,丝毫没有半点嫌弃。
操场上,王玥递给我一支棒棒糖,看着远处郑业泉夫妇不遗余力地洗单子。
「姐,你确定没认错人?」
我一歪头,「怎么,像好人?」
「哪里是像好人,这简直就是两位活菩萨!」
「伪善。」
王玥现在胆子肥了,居然呛词道:「可人都是会变的啊,你看你也变了,说不定俩人真就改邪归正了呢?」
改邪归正?我笑了笑没说话。
「姐,他们为什么每年这时候来?」
「因为今天是郑莹莹的生日。」
「噢,原来是给女儿攒功德,这甭管是不是伪善吧,俩人对女儿绝对是真爱。」
这次我倒没反驳。
晚上所有人入睡后,我喊醒了王玥,带她蹑手蹑脚来到了医务室窗下。
王玥本来睡眼惺忪,但在听见窗内传出郑业泉的声音后,就醒了。
「李医生,你的意思,匹配度只有40%?」
李医生的声音:「对,这个孩子的心脏和莹莹的匹配度目前是最高的。」
王玥登时看向我,一脸不可置信,眼中满是询问:是她想的那样吗?
我一时不忍打破她对郑业泉夫妇改过自新的幻想,但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没错,是的,他道貌岸然做慈善,就是为了给患有心脏病的女儿非法换心。
王玥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脸震惊一时无法接受。
屋内片刻安静后,郑业泉道:「李医生,准备吧,莹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需要尽快进行手术。」
「好,下周有个游园活动,到时候,您做好准备……」
……
当夜回去后,我彻夜未眠,王玥把自己捂在被窝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离开前,我看到郑业泉领来一个叫小智的小男孩,让他和郑莹莹一起玩。
两个孩子单纯无瑕,很快便玩到了一处,郑业泉含笑在旁边看着。
只可惜,那笑意中的残忍狠毒只有我一个人懂。
一周后的游园活动中,小智失踪了。
警察只在连通着大运河的河边看到一只鞋,打捞寻找工程可能需要数月,且孩子可能已经遇难。
郑业泉在媒体面前痛哭失声,立誓定会花重金打捞寻找。
三天后,就在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运河的打捞船上时,郑业泉夫妇来到了东林县城一个荒山上的废弃仓库。
俩人笑着推开门,在看到仓库内的我和王玥后,惊立当场。
「你,你们怎么会……」郑业成的老婆李春华脸色煞白,险些没站稳,话都说不利索了。
郑业泉还算冷静,扶住她,问道:「……你们,是警察?」
我笑了。
「好歹,我也叫过你们爸妈啊,怎么,认不出来了?」
俩人呆呆看着我,郑业泉忽然双眼睁大,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你,你是……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陈蕊,她死了,早死了!」
他老婆一听陈蕊的名字,立刻身子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我靠近几步,继续道:「当年你们说,自己一辈子没女儿,以后会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掏心掏肺对我好……
「为了这句话,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去借了高利贷,被拍了裸照,被威胁将照片发遍全网,被逼跳下了顶楼。
李春华不敢看我,便退边哭,好似我是一个厉鬼。
郑业泉此时才确认是我,后退半步闭眼道,「报应,都是报应……」
报应?我从来不信报应,老天那么忙,若自己都不去努力,坏人又哪来的报应?
李春华忽然冲过来,抱住了我的脚。
「陈蕊,我求求你,当年我俩也是被逼进了绝路,要不然,那些赌场的打手会把我们打死的!我求求你,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我现在就还钱,十倍,不,一百倍还你!你就饶了我们吧!」
我沉下脸,「钱你们肯定要还,但除了钱,你们还欠我一条命。」
李春华吓坏了,立刻松手缩回去,「我们没想逼死你,都是罗勇,他说最好你能死了一了百了,否则,否则……」
「够了!」郑业泉忽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冷冷一笑,「你们搞得我像坏人一样,怎么,是我逼着你们谋财害命,还非法杀人取心的?」
郑业泉身子晃了晃,却道:「那孩子是被遗弃的,活着也是受苦,可是莹莹不能死……」
王玥在一旁气急了,冲俩人吼道:「简直丧尽天良,你们女儿的命是命,别的孩子命就不是命吗?!」
赵春华跪在地上哭着道:「陈蕊我求求你,你怎么对我们夫妻都好,是我们对不起你,但请你放过莹莹吧,她是无辜的……」
王玥怒道:「呸,杀人偿命,你们死有余辜,跪在这里给谁看?!」
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小智此时已经没命了。
郑业泉颓然道:「我认栽,你想做什么随便吧。」
我却拿出一份报告,丢到了俩人面前。
郑业泉拿起报告,看到上面的内容后,死灰般的双眼忽然复燃,双手颤抖着问我道:「95%,这数据是莹莹,陈蕊你告诉我,这是谁的?」
「一个脑死亡病人,一个合法的捐赠者。」我缓缓道。
「捐赠?太好了,太好了,春华你看,莹莹有救了!」
俩人喜极而泣,郑业泉「扑通」也跪在了地上。
「陈蕊,我求求你告诉我,这个捐赠人在哪里,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两人道:「手术随时可以安排,至于我要什么……你们欠我什么,还我就好。」
说完这话,我面如沉水,径直走出了仓库。
车上,王玥红着眼揽过我,伏在她肩头,我居然久违地哭了出来。
两周后,江城各大新闻头条登出了郑业泉夫妇将全部身家捐赠后,双双自杀的消息。
王玥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郑莹莹刚度过危险期。
手术很成功。
而罗勇,也在一周前悄然回了江城。
王玥刻意疏远了罗勇,罗勇逐渐将目光转移到了我身上。
五年过去,渣男的套路也与时俱进升级了,不再干巴巴说甜言蜜语,改为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小意。
比如今天被我丢进垃圾桶的一杯写了诗句的奶茶,信箱里有一张随手拍的野花照片,微信里有一段不知哪本书里摘抄来的诗句要与我共勉。
我耐着性子迂回,如此几个回合后,罗勇终于提出了第一个小要求,问我能不能帮忙开一条直达a地的运输线,并介绍当地圈内人脉。
其实他是替别人办事,既能在中间拿回扣,又能凹自己事业型成功男性的形象,可谓一举两得。
王玥给我出主意道:「姐,我查清楚了,是星悦纺织的人在找他办事,你别帮他,让他吃瘪!我还可以直接找星悦的老板找他麻烦,揭他老底!」
我笑着拒绝了。
随后在王玥的不解中,我做了几件事:上下打点增设运输线、带他亲自前往a地认识当地原料厂商。
最重要的是,给他投资。
有钱,有人,有资源,傻子才会在中间拿回扣!
于是聪明人罗勇终于抓住了人生中第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注册公司,截胡星悦。
接下来两个半月时间里,罗勇全身心投入,将公司拉了起来,这中间自然少不了我的帮忙。
危难帮扶,雪中送炭,要钱有钱,要资源给资源。
他还真开始给我赚钱了。
不过前阵子,星悦纺织气不过,找人将他一大批货扣在了海关,公司资金链出现了问题,对面要告赔,于是罗勇订了一家高级餐厅,约了我吃饭。
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明显和一开始不一样了,留言中假模三道的温柔小意不见了,多了些创业的辛酸心境,虽然也经过美化,但不难看出是发自真心。
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内,罗勇西装革履,桌上一束红玫瑰异常娇艳,旁边放了一个方形首饰盒。
我有瞬间出神,因为这场景,罗勇曾向陈蕊描绘过很多次。
「阿蕊,等我病好了,就带你去旋转餐厅约会,送你最喜欢的红玫瑰,吃你最爱吃的和牛……然后,再正式向你求一次婚,好吗?」
当年,我盼这一幕,盼了很久。
可全心全意付出,等来的却是更大的欺骗和致命一击。
这晚罗勇果然向我表白了,说了一堆感动自己的话,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一句
「轻轻,我喜欢你,你和别的女孩都不一样,从来没有人能像你对我这么好过。」
我心下冷意森寒。
于轻对罗勇的好,不及当年陈蕊付出的十分之一。
当晚,罗勇借口醉酒,二度告白。
他说:「于轻,说出来可能你不信,以前我伤过女孩的心,也算不上好人,但我喜欢你是真的,我想彻底告别过去,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就这么一起打拼,一起生活,在公司虽然很累,但我觉得很踏实,我真的很喜欢你,也喜欢现在这种状态……」
这些话,有一半我是信的。
穷哈哈的坑蒙拐骗渣女人,和拿着钞票当渣男,傻子才会选前者。
但,他真的悔过了吗?
不会。
否则,也不会每天工作那么累,也要坚持同时给七八个姑娘发晚安,也不怕自己聊串了。
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什么迷途知返赤城心,渣男哪有心,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发现这棵大树好乘凉,又在被拒绝后,心有不甘的自我感动罢了。
罗勇有多少真心我不知道也不屑知道,但有一点我是明确的。
现在他不用再去找猎物,大把女人自动送上门,有钱赚、有人帮,还能把自己以往吹的牛通通变现,所以,他已经适应并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他心中有了希望,他对未来有了野心。
所以,收网的时候,到了。
海关的货摆平后,罗勇的名号终于打了出去,意外接到了a地几家大供销商的邀约。
只要拿到下这几家的单,那公司再不是赚蝇头小利的野路子,从此可跻身中层,甚至连打拼多年的星悦都要靠边站。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签约在即,只差临门一脚,对方却忽然接到匿名消息,说罗勇这人是诈骗犯。
对方自然不信,但为慎重起见,还是查了一下他的底。
这一查还真查出不少端倪,虽然权限有限,但这些数据足以证明,他之前路子不正。
罗勇以为是星悦搞鬼,气坏了,随后便做了一件他觉得挺平常的蠢事。
贿赂了对面一个小有实权的高管。
双方聊得很愉快,本以为很快就能顺利签约,不料对方高管一个反手,把罗勇给举报了。
事情性质一下子变了。
罗勇彻底慌了,约我去旋转餐厅吃饭。
餐厅空无一人,到处都是鲜花蜡烛,中间红色餐桌上照例是玫瑰花,可首饰盒里的项链,换成了戒指。
音乐声响起,他半跪在地,掩下浑身的狼狈和不堪,温柔拳拳,
「于轻,嫁给我吧。」
可笑。
你看,前几天还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今天就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罗勇,你后悔吗?」我坐在凳子上,托腮好奇地问道。
罗勇一愣,眼中闪过几分狼狈,「后悔,我还以为他真能帮上忙,却不想,钱收了,反咬我一口,但是轻轻你相信我……」
我摆手打断,「不是这事儿,我意思是,你以前干的那些勾当,你后悔过吗?」
罗勇愣了。
半晌后默默起身,颓然坐在了我对面,「轻轻,看来你也信了那些谣言,我之前告诉过你,以前确实做过一些错事,但是你相信我,我从没骗过你,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好啊,」我将手机上一个号码给他看一眼,「只要我一个短信,你就没事了,从此后依然是老板,所以,把你以前做的事全部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原谅你,拉你一把。」
罗勇眼中闪过希冀,随后掂量一会儿,说道:「好,我告诉你,几年前,我被人骗进了一个组织,他们让我装高富帅拉女会员入会,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骗子,只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你知道阵子自杀的郑业泉夫妇吗?他们其实就是组织的头目,良心发现自杀的。」
我愣了,随后笑了。
好嘛,真是不要脸到极致了,我要不是当事人,还真被他忽悠过去了。
当年那组织最大的头目就是他,郑业泉夫妇等人,可都是他拉来的。
现在倒好,往死人身上推,反正死无对证。
「就这些?」
他有些心虚,又道:「再有就是一些感情纠葛了,你也知道,有些分手并不体面,难免会被造谣诬陷。」
我没再笑了,「造谣诬陷呀,那,要不要找个当事人过来,跟你对对质啊?」
罗勇眼中一慌。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发卡,放在了桌上,随后没再刻意细声细语,而是用我原来的声音道
「小勇哥,你还记得这个吗?」
罗勇在听到我的声音时就猛地一震,在看到发卡的一瞬间,登时瞳孔振动,虚扶了一下桌子。
「不,不……你,你是谁?」
我起身,阴着脸一字一句道:「你已经忘了我吗?你不是说,不喝孟婆汤,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吗?」
罗勇吓坏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冷汗满头、手死死抓着桌布,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会的,她死了,死了……」
我靠近他半步继续道:「是啊,我死了,是你亲自害死的呢,可是地狱里好苦,我每天都像走在刀尖上,好难受,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你,就亲自爬出来找你了,你摸摸我的手,好凉啊……」
罗勇彻底被吓坏了,一边后退一边倒在了地上。
随后我就闻见了一股骚味……
呃,居然被吓尿了。
我捂住鼻子后退半步,深深为自己当年因为这么个玩意儿自杀感到丢人。
「你不会真以为郑业泉夫妇是良心发现才自杀的吧?」
罗勇又是一惊,这回吓得哆嗦都不打了,「难道是你杀了他们,你,你也要杀我?不、不要,恶鬼走开!」
我觉得可笑,站在灯下,「你看清楚老娘是人还是鬼!」
罗勇看着我的影子,眼中逐渐清明,「你不是鬼,是人,你是陈蕊,你没有死……」
「是啊,没死成,是不是很惊喜?」
「真是可笑,当年的陈蕊,捧出一颗真心为你付出所有,你不要,而今于轻不过是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你就动心了,还求婚,哈哈哈,罗勇,你不但渣,还很瞎啊!」
见我承认了,罗勇终于崩溃,「你,原来你一直在做局,生意,公司,星悦……」
「是啊,罗勇,从天堂跌入地狱,所有的希望破灭,被人玩弄欺骗的滋味,好受吗?」
当年的陈蕊的痛苦绝望,你感觉到了吗?
罗勇喘着粗气,抱住了头。
片刻后,他又忽然爬了过来,拉住了我的裤脚。
「阿蕊,对不起,我当年并不是故意骗你,我求求你,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现在也已经爱上你了,你救救我,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以后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你救救我……」
我一脚踹开他,嫌恶的抖了抖裤脚,「好啊,我这人向来好说话,你把欠我的那条命还给我,我就原谅你啊。」
罗勇顿时绝望,满脸鼻涕眼泪地哭了起来,「我不能死,我是公司老板,我年轻有为,我未来还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我还要弄死那个举报我的杂种,我还要收购星悦纺织,我哈哈哈哈哈,我是成功人士我……」
罗勇口齿逐渐不清,最后索性躺在自己的尿液中左右翻滚,状态已经近乎癫狂……
呵,这个承受能力,竟还不如当年的我。
把他送上云颠,看他跌入泥泞,让他因过往悔不当初,看他从此在绝望中痛苦万分。
这,便是我给罗勇准备的结局。
当年陈蕊受的苦,他都要受一遍。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胸中的憋闷点点消散。
隔壁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我下楼缓缓走出大楼,仰头空中乍开一朵烟花,新年到了。
远处警笛声响起,那是罗勇的命运和归宿。
一切尘埃落定,我忽然有些迷茫,我该何去何从?
一辆跑车忽然停了在我身前,车窗缓缓下移,露出王玥的笑脸。
「嘿,漂亮小姐姐,去哪儿啊?送你一程啊!」
我一愣,随后冲她粲然一笑,拉开了车门。
陈蕊的故事结束了,但于轻的未来,才刚刚开始啊。
后记
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现实残酷,但我们仍心怀希望。
愿世间所有的心意都被回报以温柔,愿所有的现实都能有一个故事般的好结局。
致,艾美。
□泷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