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很热的问题,「中年妇女每天都在想什么?」
答案千千万,某个高赞答案的开头是:「每天都很烦,肉体疼痛,内心焦灼,身不由己,日渐绝望」。
当时我笑而不语。
因为我身体健康,事业顺心,老公体贴,儿子学习也不错。
能让我每天脑子里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今天我们家保姆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直到身体检查报告上显示,我感染了尖锐湿疣。
「这种病多数都是通过性行为感染的。」
医生的话像是一记鞭子抽在我的脸上,让我下意识解释:「我只跟我老公……」
他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见怪不怪地说:「如果你只有一个性伴侣,建议你叫他也查查。」
顷刻间,我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脸上的怜悯之情瞬间击碎了我精心铸造并引以为傲的幸福生活。
愤怒占据了我的胸腔,远胜应有的恐惧。
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医生办公室,我满脑子只充斥着一件事——我老公陈志文竟然背着我在外面瞎搞。
这是远比我感染了脏病更让我痛心疾首的事情。
他竟然敢?
陈志文是我大学同学,本地人,矮且胖,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丑人。
而我是班花。
别说跟他在一起,就是他追我,当时都让我感到丢脸。
那个时候我男朋友是系里的风云人物,我拒绝陈志文的追求拒绝得毫不留情。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我想我这一生大概都不会跟陈志文有交集。
我二十九岁的尾巴上,男朋友劈腿了一个家里有四套房的本地女孩,可笑的是,直到人家两人连结婚的日子都订下来了,我这个正牌女友才被告知我被分手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去婚礼现场大闹一场,并因此进了派出所。
那个女孩拒绝调解,我被行政拘留了五天,等我出来,自然也被失业了。
我失去了我的爱情和工作,未来于我,晦暗一片。
「活着可真没意思。」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在阳台上喝了一个大醉,控制不住自己想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陈志文就是这个时候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手上还拎着一袋新鲜藕芽,那是他跑遍全城,从一家湖北菜馆找到的。
藕芽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那把藕芽让我觉得我很珍贵,我值得活着。
那一夜,我跟陈志文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觉得,陈志文配不上我。
可以说,除了有张本地户口,论工作能力、经济条件、气质样貌,他什么都不如我。
但是,在陈志文眼中,我是最珍贵的。
就为了这份珍贵,我执意要嫁给他。
哪怕他没房没车没事业,哪怕他家里一直对我外地人的身份心存芥蒂
哪怕如今我的收入是他的十倍不止
哪怕这些年家里买房买车全都靠我,四十岁的陈志文一文不名,只有一份月入不过万的事业单位的工作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但是现实啪啪打脸,离了我屁都不是的陈志文,竟然还敢背着我在外头瞎搞!
这让我觉得荒谬又可笑,愤怒又心伤。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滑开屏幕锁,微信里挤进来一张照片:一只手握着一把鲜嫩的藕芽。
很快我又收到三个字:买到了!
是陈志文发的。
就因为我喜欢吃藕芽,所以每年秋天,陈志文都满城转菜市场,只为缓解我的乡愁。
即使现在网购可以轻易买到,他还是习惯去转菜市场,还跟我说他习惯并享受这种「找到」的感觉。
曾经,藕芽代表了我们的爱情,代表了陈志文心里眼里全是我。
但如今,看着藕芽的照片,我只感觉脊背发冷,这个男人太会演戏了。
这些年,家里家外,亲朋好友,任谁提起陈志文都要夸赞他一声「好男人,疼老婆」。
甚至连我们家保姆小刘都羡慕陈志文对我的爱。
小刘有一次跟我说:「平姐,我真羡慕你。文哥对你真是一万个上心!你皱皱眉头,文哥就跑来问我是不是做菜做咸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这一切不过是陈志文做的戏。
想到他住着我买的房,开着我买的车,花着我赚的钱,出去瞎搞,还让我染上了脏病,我就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
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在家门口调整了半天情绪,才拿钥匙开了门。
毕竟孩子在家,我不希望情绪失控。
陈志文的丑事,我要和他单独处理。
打开家门,宽敞的客厅空无一人。
陈志文在次卧辅导孩子做作业,保姆小刘则关着厨房门在里面做饭。
我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没有任何人发现我回来了。
书架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陈志文笑得特别满足。
有一个瞬间我甚至怀疑医院的检查报告会不会弄错了。
可我的理智不允许我这么想,三甲医院弄错报告的概率,比陈志文真的瞎搞的概率低多了。
我和陈志文的性生活很少,上一次可能是小半年以前了,并没有戴套。
我们之所以不戴套,是因为生完孩子之后,我有过一次意外怀孕。
正值上升期的我怕影响工作,不肯再过性生活,陈志文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主动去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
当时,我还很感动。
疲惫席卷了我,我蜷缩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直到小刘拿了毯子给我盖上,我才醒了。
孩子见我提前回来欣喜若狂,拉着我给我看他刚收到的球星签名。
孩子是好孩子,可他爸爸却是个混蛋!
我没有正眼看陈志文,怕忍不住当着孩子的面把他的丑事撕出来。
陈志文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一直试图讨好我。
可以说,夫妻这么久,他对我的情绪掌握得非常到位。
饭桌上,他小心翼翼地给我夹菜:「卖菜的跟我说,这藕芽是今天早晨刚进的城。」
我嫌恶地移开了碗,那筷子藕芽落在了桌子上。
一桌子人都望向我。
陈志文愣了一下,自我安慰:「哎呀,看我不小心。」
紧接着,他又夹了一筷子硬塞进我碗里:「新鲜的,你多吃点!」
说完,还跟孩子说:「妈妈老跟爸爸客气,你说好笑不好笑?」
孩子不明所以,居然也劝我:「妈,爸爸说他跑了四五家市场才买到的,爸爸对你可真好!」
我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失手」将碗摔在地上。
孩子吓了一跳。
陈志文「哎呀」跳起来,一脸关切地问我受没受伤,仿佛我依然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出于不可抑制的恶心,我说我不舒服,躲进了书房。
到了十点,陈志文竟然也跑到书房里来了。
他先是告诉我童童已经睡了,又献殷勤一般拿了酸奶给我。
我根本不想与他多说一句,就说自己头疼请他出去。
谁料他居然双手攀上我的肩膀给我按摩。
在他的双手触碰到我肩膀的瞬间,我只感到肩上有一万只臭虫在爬。
强忍着生理上的厌恶,我让他先回去休息。
他却将我搂在怀里想要亲热。
忍无可忍,我反手将手背抽在他脸上:「你干什么?」
陈志文愣住,也有些火了,声音特别大:「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我不舒服!」
「你是不舒服,还是对我有意见?咱俩都多久没那啥了?我也是个男人!」
他tm还有脸说自己是个男人!
一个把脏病传染给老婆的臭虫!
「我就是对你有意见,你可以滚了吗?」怕吵醒孩子,我压低了声音。
陈志文张张嘴:「有意见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我忍无可忍:「滚!」
陈志文终于拾起了点自尊心,没有再纠缠我,说了句「不可理喻」便出了门。
我听到主卧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进了洗手间。
将肩膀打了n遍沐浴露,才把我心底的恶心感洗掉一些。
对着镜子,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必须离婚。
我们的房子和车子都是婚后财产,怎么占据离婚的主动权,我得要好好琢磨,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
洗完澡出来,小刘忧心忡忡地等在门外:「平姐,你俩为什么吵啊?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给你按按吧。」
突然间,我意识到小刘就是我最可信任之人。
小刘帮我按摩的时候,我把陈志文在外头乱搞的事告诉了小刘。
小刘受到的冲击似乎比我还大,手劲骤然变大,将我按得疼痛难忍,我「哎哟」一声,下意识看她,发现她脸色煞白,看上去十分惊惶。
「平姐,你不会搞错了吧?文哥——他怎么可能——」
陈志文实在伪装得太好了,说他出轨,连小刘都不信。
我叹气:「你是我在这个家里最信得过的人了,陈志文有什么异常你一定要告诉我。」
小刘沉默半晌,期期艾艾:「可是,我没觉得文哥有什么异常啊。他每天都按时下班,接童童放学,给童童辅导作业,饭都很少在外头吃。」
在小刘的描述里,陈志文简直是新时代贤夫典范了,最后问我:「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出于羞耻心,即使是小刘我也无法跟她坦陈陈志文害我染了脏病的事实。
我只能叮嘱她:「他是真的出轨了,最近你帮我盯着点他,有什么异常要赶紧告诉我。」
小刘答应下来,但我走之前,她还是欲言又止:「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吧。咱俩之间,有啥不能说的。」我估计小刘是要劝我没有证据先别下定论。
「那啥——男人吧,也是需要疼的。文哥多好啊,对你又好,对孩子也好,每天都辅导童童做作业,我就没见过比文哥更温柔耐心的爸爸。可你对文哥,确实有点那啥。」虽然小刘没明确说出她的意思,但我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认为我对陈志文不够温柔体贴。
好吧,如果一个长期996的女人,回家还能对丈夫温柔似水,那就算我对陈志文不够温柔吧。
可现在我和陈志文的问题,不是我对他不温柔的问题,是他不检点还害我感染脏病的原则问题!
夜里,我辗转无眠,综合小刘的话,我又回忆了我有限的在家的日子,陈志文的确从来没有捧着手机聊过天。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他所有的密码都是同一组数字:我的生日。
有没有可能是他单位的同事?
可我上个月才去过他单位,在那座连光线都很贫瘠的小博物馆里,一共只有一个五十多的财务大姐和两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三位女性。
大姐估计陈志文看不上,女大学生估计看不上陈志文。
如果不是出轨,那他就是嫖娼了!
因为工作太忙,陈志文跟我提出做那种事,十有八九都会被我拒绝。
所以他就去找了小姐?
等陈志文睡了,我躲卫生间里查了他的手机银行。
半年之前,他给一个陌生账户打了五万块钱。
长夜漫漫,我躺在沙发上度秒如年。
陈志文没有嫖娼,他就是出轨了。
第二天,我托相关部门的朋友帮我查了,账户所有人在本市一家汽修厂工作。
我请了假直奔汽修厂。
账户所有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一时间我无法想象为何陈志文要给一个老头五万块钱。
直到老头告诉我,那五万块钱是他替一个同事收的账。
我问他同事在哪,他伸手一指。
顺着他的手指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刘的男友张波。
张波看见我就笑了,那笑容就像在看一个大傻叉。
没用我问,他眨眨眼:「小刘和我分了,你老头把她上了。」
那五万块钱,是陈志文给张波的「封口费」。
陈志文与小刘?
张波的话像在我心里投了一个炸弹——将我的五感六觉炸成一片混沌。
天旋地转,我勉强扶住路边的护栏杆,才维持住自己没有晕过去。
当我确信陈志文乱搞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一直并不怎么信任男人,对于他的出轨,我是可以预料并接受的,所以我愤怒大于心伤。
但是小刘,多年来,我视她为我的左膀右臂,我把我的大后方整个托付于她,将她视作我在这个城市最值得信任的伙伴。
和小刘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九年前,我家童童刚两个多月。
为了保住工作,我已经重返职场,由此必须要找个人帮我白天带孩子。
刚刚入职,我的工资不高,到手才三千八,一个保姆的市场价是最低四千,而一个育儿嫂,需要的花费更多。
雇不起育儿嫂,我只能雇保姆,但见了几个保姆,都说四千工资不带孩子,带孩子需要另外加钱。
好不容易雇了一个愿意四千块钱带孩子的大姐,可我第二天中午回家拿东西,居然发现家里没人。
我给大姐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急疯了的我报了警,最后才知道大姐抱着孩子去朋友家串门了。
虽然孩子无恙,但我还是把大姐辞了,一边请在小姑子家带孩子的婆婆帮我带几天孩子,一边重新开始物色育儿嫂。
婆婆对此冷嘲热讽,说我的收入还不如保姆的高,非要学人家雇保姆,说出去都丢人。
陈志文表面上没有站婆婆的队,但私下也跟我说,孩子交给外人带他不放心。
我其实也犹豫,可一想到孩子未来干什么都需要钱,陈志文又收入有限,我就怎么都无法安心做家庭主妇。
在陈志文第二次跟我说「孩子交给外人带,我不放心」的时候,我正因给孩子买错了尿不湿店家不肯退换而焦头烂额,于是对他怒吼:「不放心,那你就自己辞职在家带孩子!」
一下他就没屁放了。
婆婆在我家待了七天就回了小姑子那里,我不得不请假在家。
就在我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因为请假太多眼看要丢的时候,小刘敲响了我家的门。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背包,从五十公里之外换了五六趟公交车,来我家面试。
刚到我家,她就冲进了洗手间。
出来后一个劲儿给我道歉,几乎哭了。
因为不知道路有多远,怕中途口渴,她早晨喝了一大碗粥。
又怕面试迟到,一路不敢上厕所,一直憋着,想面试完了再找厕所。
可敲响我家的门的瞬间,她再也憋不住了。
「早知道这样我肯定不喝!」她一直重复这句话,既像是对我解释,也像是对自己生气,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对不起」。
我问她:「以前干过保姆吗?」
她摇头。
我又问:「以前带过孩子吗?」
她摇头,又点头。
我追问了几句,才知道她只带过她自己的孩子,她的宝宝比我家童童大两岁,但当我再问一些育儿知识,她就一问三不知了。
由此我基本放弃了雇佣她的想法,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温热水,跟她说喝完就请回去吧。
她眼睛里闪现出明显的失望和沮丧,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紧紧握着那只杯子呆坐在沙发上,连水都没喝。
恰在此时,孩子拉了臭臭,我忙不迭地带孩子到洗手间去换洗,她赶紧放下水杯要跟我一起弄,可我怕她一路颠簸而来又上了厕所,手上充满细菌,不敢让她帮忙。
她只好站在原地,瞅着我抱着孩子进了洗手间。
把孩子放在尿布台上,我拿出消毒酒精准备擦拭马桶和洗手台。
毕竟她刚才用过。
可不等我倒出酒精,就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看马桶,已经被刷过了。
再看马桶旁边放着的84,位置也和原来有出入。
给孩子换洗好,我回到客厅,她还站在原地。
「你一个月想要多少钱?」我问。
她一愣,小声说:「看着给吧。」
一个月三千八,我用我的工资雇下了小刘。
虽然她没有任何保姆经验,但我想,一个只是在我家上了个厕所,就把厕所刷了的女人,肯定不是个坏人。
我愿意试着把孩子交给她。
小刘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做家务、带孩子尽心尽力,一直在我家服务了九年。
从无名辅导班最基础的教师,到大品牌辅导机构明星教师,我这一路上最要感谢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小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