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距离太近，她能嗅到久违的白木香的味道。
刹那间，呼吸一窒，姜灵灵抬头，看着眼前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他居高临下垂眸，也看向她。
不期而遇，彼此视线相碰。
他戴着黑色口罩，眸光寡淡映入了白炽灯明媚的光线，此刻，微微闪烁着别样动人的璀璨。
熟悉的眸光，寡淡的，璀璨的，让她身子像灌了铅似的，待在原地。
是他……
没错的，一定是他。
姜灵灵一双眼睛不自觉睁大，泪光也抑制不住地薄薄氤氲开来。
她想过很多再次跟他重逢的画面，在白家，或者在濯易钦那里，唯独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岁月久远的小商店。
夜深人静的雪天，时间似乎就此定格。
姜灵灵还没来得及回整理好情绪，他已经松开了她，顺便抬手摘掉遮挡在她面前的口罩。
白世容唇边带了笑，很浅淡的，声音格外动听：
“好久不见，灵灵。”
是啊，
好久不见了。
姜灵灵尽量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对视着他也露出一个笑，只是有点牵强，有点难看。
“嗯，好久不见。”
她一双眼睛贪恋地看着他的眉梢，眼角，鼻尖，薄唇，下巴。甚至带了丝炙热。
与回忆里的淡漠少年相比，他已经完全成熟，脱离了稚气，也比那时更吸引人。
这是四年后，她和他第一次见面。
那个她只能做梦，或者通过互联网了解动态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如既往，干净，微凉。
让她心跳飞飙的同时，也微微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姜灵灵这才意识到，当已经习惯在虚幻中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在现实中相遇，反而会不知所措。
他真实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臆想，不是幻觉。
她该说些什么呢。
又该以哪种心态来面对他呢。
是暗恋许久的仰慕者，
还是少年时一个故人。
没有一个具体的答案。没有一个具体的答案。
与她相比，白世容反倒冷静多了，他看她穿着羽绒服，睫毛上挂着雪花，知道她这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寒意。
他容色淡淡回到商店柜台前，对老板说：“再来瓶热牛奶。”
姜灵灵听见这句话，一愣，恍惚回到往日岁月，然后眼眶红的更加厉害，心里瞬间被填满。
多久违的一句话了。
老板是个长了年纪的伯伯，商店那台小电视里永远是抗战片，大概不怎么关注娱乐圈，所以并没有认出眼前清隽的人是明星，只当他有点眼熟，长得出挑。
白世容买了牛奶回来，递到她面前，目光沉静：“暖暖身子。”
“……谢谢。”她抿抿唇，努力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接过牛奶瓶。
他指尖温暖，若有似无触碰到，很快收回。
姜灵灵下意识低头躲避视线，紧握着热乎乎的牛奶，正犹豫着这么久没见，要不要开口请他吃顿饭的时候，忽然感到身后亮了亮。
她回头，看到一辆车停在小商店前，车窗降下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肉挺多，肩膀微胖，穿着商务装，职业经纪人的样子。
那人抬腕示意时间不早了，对白世容道：“还有五十分钟参加采访节目，下雪了路不好走，咱们出发吧。”
白世容似是早已习惯这样日夜颠倒的安排。
他点下头表示可以，从容不迫地戴上口罩，临走前侧脸，朝姜灵灵转过漆黑清冷的眼睛，开口说了她心中所想。
“明天中午我回白家吃饭，你有时间的话一起。”
说完，他从商店门口离开，朝着那辆黑色高级商务车走去。
姜灵灵站在原地，注视着车子远去，消失在拐角，手里是他买来的牛奶，热热的，温暖了她在夜色中的寒凉。
她微微垂眸，唇边溢出欢愉的弧度。
有时间的。
和他吃饭，怎么会没时间。
晚上的采访结束后，白世容推了一周的行程。
这是他归国后的第一个春节，比较特殊，他打算陪伴家人过。
经纪人薛哥倒没掉进钱眼儿里，欣然同意：“嗯，休一周吧，新歌专辑的事等过完年再说，明星也是人，好好过个年。”
因为行程暂时停下，工作专用的商务车停在lb娱乐公司的车库。
白世容刚回国，还没来得及买车，经纪人把自己白色奥迪车钥匙给他，大方说：“我晚点还有个聚会，有司机接，你先开着吧，等买了私车再还我。”
“谢了。”白世容轻轻地露出个小弧度。
夜色沉静，一路上街灯通明，飘飘洒洒的雪花随风落在地面，驱散了些寒夜，倒映出微弱的光亮。
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熟悉的巷子，最终稳稳停在白家的门口。
他没着急进去，而是静静侧过脸，把视线转向了隔壁235的房子。
235的灯已经熄了。235的灯已经熄了。
昭示着主人已经就寝。
白世容微微敛眸，回想到两小时前在小商店门口偶遇她，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细长的睫毛带了晶莹的雪花，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四年时间里，她长高了，容貌也长得更精致了些，但抿唇的小习惯一如既往。
还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她紧拉着他的衣角，像只小奶猫一样，眼睛里满是期冀问能不能做她的英雄久一点。
那时候，她是真的依赖他。
可惜，
少年时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
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也不再依赖他。
所以，任凭他寄了无数封明信片和信，都像石沉大海般，她没给一丝回应。
夜色寂寂。
雪花更大了些，很快积攒在挡风玻璃，雨刷摆动，刷掉了大半，他眉头不自觉地微蹙，面色沉沉，良久，轻笑了下，眼神重归清冷淡漠，终是不再纠结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大门感应到电子钥匙，徐徐打开，他开着车子，停进白家院内。
第二天上午，白世容勉强调整好时差，醒来洗了个澡，出来时，白太太已经给他热好早饭。
她知道儿子工作辛苦，难得在家休息，特意将早饭端上楼。
“爷爷呢。”他随口问。
白太太一笑，答：“老爷子闲不住，不是在家浇花，就是出门去找老朋友下象棋了。”
说起老爷子，当初白世容在美国出道做歌手的消息传回来，老爷子反应平平，甚至有点冷淡，在他的旧思想中，觉得做歌手还不如当文艺兵，文艺兵好歹还能给士兵一些鼓舞。
但后来知道白世容的音乐屠榜了整个美区，老爷子就高兴了，经常笑眯眯的，逢人就夸：“嘿，我那孙儿是真争气！学了十几年音乐没白学，这不，在音乐上把美国佬儿给打趴了！”
不得不承认，白家老爷子着实是个可爱的老人家。
用过早饭，白世容闲来无事，在家里兜兜转转就到了书房，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书架上的文学典籍，整整三个书架，一如他离开前排列有序。
最后，书架里的一个铁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个盒子被摆在靠近门口的书架底层，没有盖子，堆积了许多纸质的卡片。
白世容走过去，拿起铁盒子看了看，发现里面满是明信片，以及他在美国拍给灵灵的照片。
他挑眉。
不免有点疑惑。
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不都应该在235么。
现在反倒全部出现在自己家了。
白太太榨了鲜果汁上来，瞧见他在书房，端详着铁盒子里的物件，一时有些抱歉。
她笑笑解释：“这些年你邮寄的东西，都在咱们家了。当初你邮寄第一封明信片的时候，正是灵灵刚上高中，235家里没人，邮差就送到了咱们家。不巧被你爷爷看到，又发了一顿脾气，怕你会耽误灵灵的学习，就私自扣下了。”
“……”“……”
他静静听着，没说话。
确实。
当初老爷子大发雷霆，甚至在他出国临走前，老爷子还收走他的旧手机。
连同所有人的号码一同收走。
这样相当于断了最便捷的联络。
白世容想跟国内的别人联络，只能寄信。
比如，他给姜灵灵写明信片。
一写就是四年。
但从未收到过回信。
也难怪，原来那丫头从未看到过。
白世容忽然轻笑一下，心里释然起来。
他把铁盒子重新放回书架的位置，语调带笑地开口：“爷爷为了我和灵灵成才，费了不少苦心。”
气氛在这一瞬间缓和。
白太太见他放回去，有点意外：“现在你们都是大人，爷爷也不会再干涉，你怎么又放回去了，不把这些东西拿给灵灵？”
“相比这些，人回来了更重要。”
他唇角含了笑，眼底柔和，回复给母亲。
白太太还没在琢磨话里更深刻的含义。
他已经往楼下走，“妈，忘了说，灵灵午饭时会过来，我去让厨房多做几个她爱吃的。”
白世容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声音清润。
与此同时，234的房子里，棠婧正趴在床上给濯易钦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请客。
那边濯易钦刚结束一场飙车赛，得了第一，心情不错。就收到了棠婧的短信。
他好心情地勾唇一笑，回复过去：“吃饭可以，你请客不行，11点半，老地方。”
那边的棠婧正在床上打滚，焦急等待着消息，收到提示的瞬间，她立马拿起来看。
随后，她捧着脸花痴笑笑，心里莫名有点甜丝丝的。
这么四年相处下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她发现濯易钦这个人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坏，甚至，还有点善良。
他自从见过她的赌鬼爸爸找她要钱以后，隔三差五就喊她出来，请她吃饭。
两人边吃饭边闲聊，后来他就知道了她的生日。
去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他买了好几件cie的衣服给她。
cie是流行的女装牌子，样式甜美，种类极多，就是价格不菲，一件吊带打底衫都近乎上万块钱，堪称女装界里的奢侈品。cie是流行的女装牌子，样式甜美，种类极多，就是价格不菲，一件吊带打底衫都近乎上万块钱，堪称女装界里的奢侈品。
她衣柜里的衣服大多全是cie。
就连鞋也基本都是这个牌子的。
她原本搞不明白濯易钦为什么总请客吃饭，直到去年生日，他买了cie的衣服做礼物给她，可怜又同情地说：“我给你买了正品，以后别老穿仿品。”
感情他以为她缺钱。
真是个误会。
棠婧大可以解释给他，她母亲是商界女强人，家里也有别墅，也是个富家小姐，赌鬼老爹当初为了从她母亲那里得到补偿款，早就签订了断绝父女关系的协议。
她之所以来234生活，一是不想看见母亲包养高级鸭子，二是为了缺少的自由感。
但都解释清楚，就意味着濯易钦明白她不缺钱也不可怜，自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她相处。
棠婧喜欢这种感觉，被人出自真心在意，不是因为门当户对，不是因为利益关系。
她喜欢姜灵灵的单纯，彼此是最好的朋友。
也有点喜欢濯易钦，朦朦胧胧的，总能撩动她那蠢蠢欲动的少女心。
棠婧渐渐意识到，自己对濯易钦起了心思。
她性子特别简单，男未婚女未嫁，确定喜欢了就往上冲。拒绝了就挥挥手，不再纠缠。
11点半的时候，棠婧已经跟濯易钦坐到一家餐厅。
这家餐厅规模不算多大，小二层，因为距离小区近，来回方便所以经常来。
棠婧没看菜单，照旧点了一份情侣锅包肉套餐，濯易钦没说话，全程由着她，服务生理所当然地把两人当做情侣。
棠婧笑笑，默默享受这种窃喜的愉悦。
在餐厅吃饭的客人中偶尔会有认识濯易钦的朋友。
看到他总跟这一个小姑娘吃饭，临走时笑着打招呼：“哟，钦哥又带女朋友出来吃饭了。”
“别瞎说。”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痞痞叼在嘴边。
这是小餐厅，没有吸烟区和禁烟区那么讲究。
再加上餐厅窗户南北敞开通风，吸烟的影响不大。
大概是距离近的缘故，同一桌的棠婧闻不惯烟味，忍不住低咳几声。
濯易钦瞅见，悠悠拿掉嘴边的烟，利索地捻灭掉。
小姑娘好多了，单手托腮看着他，目光灼灼，问：“咱俩总是单独吃饭，别人会误会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你不介意？”
这是一句试探的话。
濯易钦明显没想那么多，随口就答：“有什么好介意的。吃个饭而已完全没问题啊。”
棠婧：“……”
——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啊。她扶额。
这时候，情侣锅包肉上来了。这时候，情侣锅包肉上来了。
等服务生离开，她拿了筷子，夹了好几块肉塞进嘴里，嚼吧嚼吧，接着好似不经心继续问了一句：
“哦，不是因为喜欢我？”
他低头看眼盘子里的肉，上菜没几秒，她倒是真饿了。
濯易钦下意识把手边的肉往她那里推推，后背靠上椅子，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雪肤乌发，眉目精致，跟狼吞虎咽的吃相倒是完全两个类型。
他笑了下：“不烫？吃慢点。”
棠婧心思还在刚才的问题上，再次发问：“你总请我吃饭，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这个试探的过程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濯易钦承认喜欢，那她就主动提在一起的事，如果濯易钦不承认喜欢，那就要看是哪一种回答，哪一种表情，甚至哪一种语气才能决定下一步。
濯易钦哪里知道眼前的小姑娘脑袋瓜里装了这么多心思。
他浅弯了唇角，散漫自夸：“是因为我善良。”
面对这么不正经的回答，棠婧既觉得他脸皮厚，又觉得自己有希望。
大街上缺钱的多了，他怎么独独怜悯她呢。
棠婧眼角藏有隐约的笑意，她不相信他对自己没好感。
白家的午饭已经安排妥当，为了为一直在国外的白世容洗尘，餐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丰盛程度几乎赶上年夜饭，其中不少菜式是姜灵灵喜欢吃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白太太夹菜给旁边的姜灵灵，温柔笑道：“今晚上就是除夕夜了，灵灵，到时候你过来，咱们一起放烟花。”
姜灵灵读高一的那年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