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时间宛如静止,周遭一切喧闹皆不在耳。遗尘沈默许久,才又咧嘴重新挤出一个笑。喉刚轻轻一滚准备开口,徐鸣远却忽然收枪,只在马上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他。
遗尘笑了笑,那一枪其实刺得浅,只破了皮肉。他并不理会颈间的伤口,只是指着方才差点取了他命的将领对徐鸣远说:“干嘛挡了人家的财路。”
那将领刚将长刀捡起,闻言怒道:“我高武的命命命命、都是少将军给的,拿你不为为为为、赏赐,休休休、休要看轻我!”
遗尘光光的脑袋黑黑的脸,红口白牙一张,故意学他道:“原原原原、原来是个结巴。”
高武雄壮魁梧,一双浓眉朝天上飞,他闻言更怒,瞪遗尘一眼,长刀挑着破毡帽大步跨到徐鸣远马旁,问:“少将军,还还还还、取不取他狗狗狗、狗命?”
徐鸣远却是瞥了眼高武挑在长刀上的破毡帽,冲遗尘道:“千两黄金我自会赏他,只是你的命就这么贱卖了,我觉得有些太便宜。”
语罢,他长枪一动,将高武挑在长刀上的那顶颇毡帽,拨进了不远处打铁铺子的炉火中。
遗尘见状,身子微微一躬将怀中酒葫芦又藏了藏,谁知徐鸣远冷哼一声,长枪往他怀中一挑,直接将酒葫芦挂在了枪头。
遗尘伸手欲夺,徐鸣远调转马头留了个背影给他,而后道:“绑起来,拴到我的马鞍上。”
绳长数十尺,高武怒气冲冲,三两下便将遗尘的两条手臂并在身前捆了个结结实实。
遗尘本以为自己会被五花大绑,垂头看着手臂还没想明白这般要怎样将他拴在马鞍上,高武已将绳子的另一头在徐鸣远的马鞍上绑了死结。
“不然放了我吧……”遗尘笑呵呵,刚往马旁追去,徐鸣远却是头也不回忽然鞭一甩,纵马飞奔了起来。
绕城三圈,飞奔拖行,遗尘像一块擦地的破布,被徐鸣远的骏马拉磨在身后。
两腿难敌四蹄,打马奔驰起来,遗尘就摔在了地上。
双臂被绳拉拽着似是已经脱臼,前胸后背皆磨得血迹斑斑。城内铺路石砖块块都凹凸沧桑,遗尘起初还有力气蹬两下腿,一圈过后双腿便立马磨得没了知觉。
正午的日头虽热热烈烈十分刺眼,一座城池却并没有照得很暖。遗尘觉得浑身在冰冷的石砖上快磨得搓出火来,到后来徐鸣远纵马拖他入了将军府,遗尘已经昏昏沈沈,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也不知道徐鸣远何时给酒葫芦裏灌的酒,总之当遗尘恢覆意识的时候,徐鸣远正立在他面前将葫芦中的酒全向他兜头浇下来。
动了动胳膊,遗尘发现自己确实已经脱臼,他腿没了知觉,自然也不能自己坐起来。酒水浇了一脸,混着抹在脸上的锅灰,遗尘双目刺痛,便听徐鸣远冷冷道:“擦干凈他的脸。”
雄壮的高武一只手就能盖住遗尘一张脸,他在遗尘脸上潦草抹了两把又捏着袖子在遗尘脸上狠狠擦了几下,遗尘一张惨白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高武孔武有力,身上的戎装布料粗糙,遗尘被他擦完脸,就好似一张面皮被人强摁着头,在满是沙石的地上搓了一遍。
遗尘疼的脸抽抽,本想“哎哟哎哟”呻|吟几声,岂料视线一清晰,便对上了徐鸣远的目光。他怔了一瞬,仿佛忘了所有痛,立马闭眼偏头,晕了过去。
“哼。”徐鸣远冷笑一声,用脚尖拨正了遗尘的脸。
屏退左右,徐鸣远蹲下身揪着遗尘的衣襟将他拉坐了起来。
将遗尘的面容打量许久,徐鸣远说:“睁眼,看着我。”
遗尘不动,只觉喷洒在脸上的气息越来越明显。察觉危险,遗尘终于睁开眼,而徐鸣远的唇已近在咫尺。
混着锅灰的酒水明明流进了遗尘的眼,充血的却是徐鸣远的眼睛。
遗尘看着徐鸣远发红的眼眶微一嘆气,轻轻地说:“别这样。”
徐鸣远却并没有停下,唇要覆上时,遗尘将头别了开。
徐鸣远忽然暴怒,抓着遗尘的衣襟一把将他狠狠掼到了地上。
俯下身,徐鸣远怒目切齿,“装什么清心寡欲?”
遗尘不答,只说:“对不起。”
徐鸣远怔了一怔,忽然松手起身,朝门外道:“来人!”
高武立即进了门。
徐鸣远背过身,不再看遗尘一眼,只哑声道:“押入地牢。”
高武过去一把将遗尘提起。
许是此时的遗尘满身血污十分狼狈,无力的四肢衬着苍白的脸,整个人似布满裂纹的玉髓,仿佛随时会支离破碎。
高武犹豫一瞬,低声问:“少将军,他胳胳胳胳……”
“接上。”
高武闻言,立马就将遗尘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而后他偷瞄一眼徐鸣远的背影,又低声试探道:“那腿我找军医医医医……”
“不必了。”徐鸣远打断他的话,朝门外摆了摆手。
高武不再言语,提着遗尘走了出去。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听见徐鸣远说:“他能逃得很,永远废了才好。”
遗尘被丢进地牢,一关就是三天。
这地牢裏头似乎就关了他一个,且连看守也无。
遗尘靠着地牢顶上一扇碗口大的窗,以日月光辉辨天数。一片寂静中,遗尘度日如年,且总做关于昔日的旧梦。
高武第三天来的时候,只送来一碗清水。
遗尘浑身伤痛,三日食水未进,接碗便一饮而尽。末了恢覆一点力气,他拖着肿胀疼痛的双腿爬到门跟前抬了抬能动的双臂,对高武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