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伸出指头轻轻夹回那张纸,“不要弄破了!”她小心翼翼地迭好,重新放回包裏,“天知道我瞒着他弄到这样一张诊断书有多难!”
愫心楞了一下,大笑起来,“你是来诓我的对不对,小产才不到半年,什么样的肚子能这么争气!”
“仁爱医院每周四下午,坐诊的医生姓陶,夫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啊!”
佳音把那张纸重新展开在她眼前。医生的签名,医院的图章,一清二楚,她的确重新怀上了季鸣的孩子!
愫心禁不住后退几步,“你,你想我怎么帮你?”
“很简单,对夫人来说一点都不难,帮我买票就够了,汽车票,火车票,船票,我全都要!”
“你要去哪裏!”
“问那么多作甚呢?您也不晓得是哪天,是哪个方向,是怎样离开,这样不是很好嘛!”
“不!”愫心捂着胸口猛地摇头,“他知道了是不可能饶了我的!”
佳音冷笑一声,“您在牌桌上坐了这么久都不愿意下去,不就是想翻本嘛,那怎能不舍得出些本钱!”
“咚咚”的暮鼓声传进来,连灯架上燃着的烛火都仿似被震得摇摆不定,半明半暗的火苗照得人影微晃。
见愫心还在那裏垂死挣扎,佳音指着香案上的维恩,“想亲口恭喜他又要做父亲了吗?赵副官还在山下等我,只要我现在走下去,今晚司令部后面就会放烟花庆祝,从今往后,我会跟他白头偕老,恩爱百年,你想看到他娇妻稚子,儿女绕膝吗?”
愫心随着她的手指看向儿子,照片上的维恩有着跟他父亲一样狭长的凤目,以后这双好看的眼睛也会长在一个又一个他的其他儿女脸上...,她无力地倒靠在门上,待了几十年的温柔的躯壳终于一块块裂开。
佳音又上前一步把那张纸塞进她手裏,“把这个东西拍到他的脸上,才不枉夫人辛苦谋划一场,对吗?”
从前她就是这样诱惑她的,如今她原原本本还给了她!
“好吧...”
佳音长嘆一口气,捧起愫心的手,像当初一样慢慢滑跪下去,“谢谢您,姨妈!”
“你是想去找维帧吗?”
“不!”佳音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她,“我连脊梁骨都折断了,才换来这样一个逃脱魔鬼的机会,何必连累廷宴。”
“魔鬼?”愫心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可是佳音没有笑,“是啊,全都怪在他头上是不公平的,起码,喜欢上他,这不是别人强迫的。”她重重嘆了口气,他们之间确曾恩恩爱爱、彼此缠绵过,然而她心头的黑暗和恐惧是无法被这微不足道的光亮驱散的!
“佳音”,愫心把她拉起来,“你恨我吗?”
佳音抬眸认真地看着愫心,眼睛裏清楚地映出她的身影,她轻轻摇头,“我就当您一开始遇到我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吧!”
她哽咽了一下,却没有泪意,“现在我知道了,染指别人的丈夫,怎么可能不遭报应呢!”
佳音推门走了出去,暮春昏红的夕阳将她笼罩,在臺阶上投射出了一道折迭的瘦弱的身影,她回过头最后对愫心笑了一下,“为这样一个人百般消磨心火,值得吗?希望姨妈以后不要太辛苦了!”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芙蕖。转眼间,这窈窕的背影就消失在山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