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这件鹅黄色的上衣,一起去逛庙会的时候好像也见她穿过差不多的。他牵着她的手好容易才钻进裏头,两个人都挤得满头是汗,给她买上一份雪饮,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几步就不忘舔上一口,又要拿勺子到他的杯子裏尝尝是什么味儿,教对面的人肩膀一撞,顿时撒出半杯沾到衣襟上,她不去怪旁人反倒伸出小拳头捶到他肩上,滴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教他忍不住捉下小拳头放在嘴边偷偷亲了一口…
从坐上餐桌开始,她就始终低垂着眼帘,连一眼都不曾看过来。从前眉目之间那种单纯清丽之美,如今已添了几分新蕊初开的风情,显然是叔叔日夜浇灌,才让她眉梢眼角春情流溢。
经历似水流年,这如花美眷早已与他相隔天堑。
男人们谈起了公事,佳音知道,按照礼仪,她也该寻出些话题来同罗醒云交谈,即便是寻不出来,随便聊聊天气也是该当的。
可是她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金边的盘子和高脚杯闪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都疼,她根本不敢看向罗醒云那个方向,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廷宴在看自己,只能低着头用筷子在碗裏一粒一粒地拨动。
罗醒云如何能忍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安我也请了,婶婶我也叫了,你还待如何?先去探望三婶,那是我罗家的家教!
她偏过头去想从丈夫那裏得到一点支持,却发现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小婶婶!
她便美得叫你这样不自重吗?你叔叔可就在上头坐着呢!
连罗醒云都能看得出来不正常,季鸣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个侄子本来城府就深,自己又历练他许多年,可他今日何至于如此失态?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维祯养在小公寓裏的那个东洋女人,怪不得他当日就觉得那个女人十分面善,当时没有过细想,此刻才突然明白过来她像得是谁。
好啊,佳音!良琴!
很好!!
对着满桌的佳肴,佳音却根本毫无胃口,可是这只虾已经被季鸣送到了嘴边,她只好轻轻含了进去。
季鸣何曾做过这样动手伺候人的事情,这虾教他剥成一团乱,倒叫蘸料滚得透透的,可这浓油赤酱也遮不住的腥味差点教佳音压不住腹中的翻涌。好不容易才吞下去,他已经剥好第二只餵到嘴边,又用拇指温柔地替她揩揩嘴角,神情专註地像是在擦拭他那些珍藏的古玩,看到她终于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才满意地把手裏的东西放下。
佳音从上楼之后就开始拼命呕吐,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小萤餵她喝下热水,看起来却比她还要紧张。
这几天,这傻乎乎的丫头也快绷到极点了,听到季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佳音轻轻捏了捏小萤的手,“你去吧,我不要紧的,我跟你保证!”
她用凉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自己的脸,“别这样,最吓人的时候不是已经过去了嘛!”她对着镜子裏的自己安慰道。
然而无论她怎么调整自己的表情,镜子裏的女孩看起来还是惶惶然的模样。
季鸣把她的脸托了起来,“要不要紧,我让他们去叫医生了。”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眼睛也含着笑意,却蒙了层不定的阴翳。
佳音别过头去,“不用了,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季鸣略糙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细嫩的脸颊,“那好吧,不过今晚我不能陪你了,有个急事需要出门两天,你在家乖乖等我,嗯?”
这声嗯字拖着浓浓的低沈的尾音,曾经让佳音一听到就会意乱情迷,沈溺于这种温柔无法自拔,可今天却让她毛骨悚然。
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佳音捂着心口慢慢坐了下去,才发现自己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