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炭痕,却愈发衬出容颜如玉。
第一次,李承恩看到他这样明显的笑意,在灼热火焰中,却沈淀出冷泉春冰一般的宁和清冽。
火势愈发剧烈——他已经不可能来得及将刚才叶英打碎的甲片全部收拾掉。从头到尾,这个人就是唯一的意外。
“叶庄主这一局自以为赢了。可惜只凭甲片,也许他们也无从断定是谁的铠甲。”
“铸造的事宜,某自然是知道的。”像是感觉不到火舌,叶英云淡风轻站在那,“既然这样,将军何不爽快地全盘托出?”
他是真的不怕——
李承恩盯着叶英的脸,没有在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胆怯。
这裏是火海,他虽然算计了李承恩,李承恩也可以动手灭口。事后,只能说水火无情,没有任何的人证物证。可他不仅敢进来,还敢打碎铠甲——火中,李承恩不得不留下那些甲片。
“好吧。”
他嘆了一口气,将枪收起。
“——吾佩服庄主的胆识。”
李承恩苦笑,打开一块从上面落下的火木,拉起叶英往事先堵好的出口走去。身后,木料不断被火烧断落下,彻底淹没了尸体。
一声巨响,房梁终于承受不住火烤,轰然碎裂。他们走出了火宅,后面的整座宅邸随着砥柱的断裂,正缓缓下沈。
他好像听见旁边的人笑了。
李承恩拈起额前几根被烧焦的发,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自己才是赢家,却要被这人故弄玄虚。
天边终于出现了熹光。
天策府已经赶来了马车,先将李承恩和叶英送走,另一些人负责善后。
因为情况太混乱,文书送出,也许要到中午才会得到回音,明确天策统领能不能先行离开。在等候出发的时间裏,他们就坐在车裏,喝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话题从为什么会着火开始,跳到了各式各样的灯臺,最后转到了铸剑的炉火。
李承恩将目光转向叶英手中的那把剑——就是这把剑,在火场裏留下了最令人担忧的证据。
“庄主是自己回屋去拿剑的?”
“算是吧。”
叶英将剑重新裹起,放在手边。
长发已经放下,这人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有些散漫的感觉。
李承恩笑,“你应该发现了不少事情,但吾自认,这些事情应该不足以让庄主有那么大的自信,可以冲进火宅裏。”
“确实没有。”他说,“叶某也是孤註一掷。”
“这一掷,确实扔对了。”他擦去脸上的灰,舒了一口气,“幸好只是甲片,又被火煅烧,几乎看不出原型。否则真的是麻烦。”
“将军给某添了这些麻烦,某礼尚往来,难道不好?”
“好。吾对好容姿的人物一向网开一面。”
“这些话,留到七秀坊说更加合适。”
叶英也有手巾,可惜看不见镜子,也不知脸上哪裏弄臟了,只能一路擦过去。
“那么——”他转头看向窗外,狼籍一片的驿站内,所有人都忙忙碌碌,“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有鬼。”
“铸剑之人,多对神鬼颇敬畏。说不信是不敢的,只是机缘巧合,某发现将军果然胆大,敢将鬼带在身边。”
“你怎么发现的?”
“在天策府,第一天出现哭声的时候……某就动了手。”
叶英抬起手,宽大的袖子裏散出浅淡香气,是梅花香。
“有时候侍女怕衣袖熏不到,会特意将一些香料放在袖子裏。那天我确定了哭声的方向后,就用剑气夹带一些香料,打向那个地方——肯定是打到了什么的,所以我至少能确定弄出哭声的是人。”
“好方法——这样一来,谁是‘鬼’一闻便知。”
“他是将军的一个侍卫,不过不是随时随地跟着的。为了确定他是谁,我那天特意去驿站练兵的地方待了很久。”车厢裏弥漫着淡淡冷笑,可惜两人身上都有一股烟熏味道,否则确实心旷神怡,“紧接着,将军就派人带我回去了,再然后房梁上就落下了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