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醒,依旧熟睡着。面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匀称。
表面上看去,他确实比李承恩的情况要好一些。从那么高的地方落水,就和落在石地上没差别。李承恩那时候抱着他,但落水后两人失去了意识,都被石头撞得很惨。
很长时间过去,叶英才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李承恩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回荡在洞中,又被水声淹没了。
之后,他又昏迷了很多次——耳畔只有流水声,根本分不出昼夜,忘了在这裏过了多久……有的时候,他几乎觉得也许自己已经死了——身体裏骤然窜起的剧痛又将他催醒,周而覆始。
再一次醒来,他的腿已经有了知觉。李承恩尽力往叶英那裏挪,平日裏不过一步的距离,现在却好像遥不可及。
“叶英……”
他感到喉头像是给火烫过,沙哑得吓人。
“你听得见么……”
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如果不是底下血脉的搏动,几乎就形同死人。李承恩褪下外衣,把他包起来;他们身上全是血,好像从地狱爬回来一样。
岩洞裏,除了水滴的声音,就是无边无际的寂静。他和叶英蜷在一起,渐渐回暖。
过了很久,李承恩忽然听见声音——紧接着怀裏的叶英动了动,咳出一些血,然后就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裏……”
“你醒了?”
“……很黑。”叶英努力睁了睁眼睛,表情有些茫然,“是晚上么……”
李承恩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叶英听他静默了,伸出手来,摸索到了他的脸,面上神色愈发迷惑。
“……我看不到你……”他皱着眉,手有些颤抖。“有其他人在吗……有灯吗?”
又是一滴水声,稀薄天光从上面的缝隙中透入。李承恩只觉得指端冰冷,心乱如麻。
“你是谁……”
染满血污的素白十指从他的面容上无力滑下。
“——我又是谁?”
幕九
夏季暴雨倾盆而下,从岩石缝隙中滴落。李承恩抱着他躲到旁边。
叶英很紧张,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我看不见么?这是哪,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会有血的味道……诸如此类的问题,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雨声愈大,间或一声惊雷。叶英颤了一下,又抓紧了他的手。
“叶英是谁……”
“就是你。”他拢了些雨水,替叶英把头面上的血污擦去,“我们从山上落下,你受了伤,所以忘了以前的事情。”
——叶英的失忆,不知道单纯是因为伤的缘故,还是雪琉天用的蛊……李承恩又觉得,失忆的真假还确定不了。这个人素来会留一手,决不能放松警惕。
——要怎么确认……
他看着叶英苍白的脸,来硬的肯定不行。
“……你是住在洛阳的,还记得么?”
“洛阳?”
“对,过几天还要一起回去。”凑那么久看这人毫无防备的脸还是第一次,“你之前在杭州亲戚家待了一段时间,西湖藏剑山庄的人很客气,不过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们还是要回洛阳,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我记不得了……”
“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反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事到如今,绝不可以让叶英回去,否则这件事情就收不了场,“到了天策府,大夫会给你看病,你不要怕。”
叶英身上还是很冷,人尚虚弱,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声音愈轻,不久便睡着了。这样靠在一起,能感到这人简直就像死去一般苍白。李承恩不敢再把他叫醒,在一片雨声裏,将人又抱得紧了些。
——如果这是真的,怎么办?
心裏有一个声音问出了这个令人不安的问题。
——他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抱着叶英。硬将人带往洛阳可以瞒一时,如果这人真的恢覆不了,也不可能瞒一世。
要真就此失忆……
静默中,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李承恩只是怔怔看那天光,许久都没有动作。他内心有一个很疯狂的念头,就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如果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怀中,叶英睡得很沈,眉目间微微有一丝隐忧。对于他来说,忘却了过去,李承恩就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你好好休息罢……”他拉起外衣,从衣带中解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然后将叶英口鼻掩住;那人感到呼吸不畅,微微挣了挣。李承恩摁住他,手下用力。“什么都不用管——”
原本便无力的挣扎很快轻了下去。
他看到对方的手臂垂下,再也没有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