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医院当时没和我说完的是什么?”
游鸣侧头,避开迟野的灼灼目光。
“……没什么。”
“是吗?”
迟野没再说话,只是执眸看着游鸣,后者却从对方那双平日素来冰冷理性的桃花眼中,看出了炙热与滚烫,冰雪消融,百草权舆,少年的一切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尽在眼底。
“既然你不说,那我先讲,刚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望向头顶破败的筒子楼,迟野从口袋掏出钥匙,缓缓:
“我家就在楼上,既然在外面说不出来,你要不要刚好上去坐坐。”
爬上六楼,迟野把钥匙插入门锁,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倘若烟雾缭绕的破旧走廊内贴满的牛皮癣似的小广告让游鸣感到不适,那在看到迟野打开房门,把屋内几乎家徒四壁的装潢摆设一览无遗地剖现在自己面前时,游鸣心下一阵骇然。
不光是惊讶于对方的家境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糟糕许多,更是震惊于对方居然会当着自己的面,把他最竭力掩藏难于启齿的伤疤,鲜血淋漓、毫无遮掩地赤.裸呈现在自己面前——
在游鸣认知中,人只有在决心彻底断绝一段关系时才会这样开诚布公。
“你……”
游鸣刚要说话,隔壁却传来一阵女人惊恐的呼叫,一连急促的脚步和几声巨大的闷响和男人的叫骂声过后,女人的尖叫声停了,转而却变成了低沈压抑、犹如猫啼般的呜咽。
“是隔壁丈夫在家暴妻子。”
看出游鸣满脸惊愕下的欲言又止,迟野淡然:
“房子隔音效果不好,这种声音我一天要听到好多次。”
“……不报警吗?”
迟野摇头。
“早报过好几次警了,没用。那女人是孤儿无父无母,又有些精神疾病,发病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他丈夫坚持咬定那些伤是女人发病的时候自己撞的,再加上她没有经济来源家裏还有三个小孩,民警和调解员每次也都是劝和不劝分。”
“……怎么会有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
游鸣狠狠用拳头砸了下身侧的墻壁,却又有两块发霉的墻皮碎屑跟着脱落。
“你住在独栋私人别墅裏,应该从来不知道吧,这种事情,甚至比这还荒诞可悲的事情还有更多更多。”
抬眸看向义愤填膺的游鸣,迟野抬眸淡淡:
“我们这个小裏住着的人就像是下水道的老鼠,人人喊打,身上或多或少都散发着恶心的腐臭。”
“包括我也一样。”
迟野说着,走进厨房用家裏为数不多的一次性水杯给游鸣倒了杯白开水,而在他把水递给游鸣的时候,隔壁女人的啜泣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的女人暧昧的呻.吟。
“……”
游鸣尴尬得端着水杯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迟野却直截了当。
“不用这么奇怪,楼上的声音并不是只有晚上才会有,我们这栋楼也经常会有陌生男人出入,你要不想听的话我给你找副耳塞,或者直接送你下楼。”
“……没事。”
游鸣举着水杯的手微微攥紧,他指尖略微颤抖地把水杯送到嘴边,却在猛然咽下一口水后下意识地又朝垃圾桶吐了出来。
“呸……这水裏怎么有股怪味。”
“怎么?”
“没事……”
游鸣面露尴尬。
“可能是我直饮水喝习惯了吧,不好意思,这垃圾袋我等会会带下楼。”
就在游鸣强忍着不适,喝了两口自己很少喝的白开水,借机梳理自己此时的覆杂心绪时,迟野却缓缓开口:
“游鸣。”
“……嗯?”
游鸣放下水杯,他双拳的指甲紧紧嵌入掌心的皮肉,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青筋甚至跟着暴起——
这是迟野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这水你明明喝不习惯,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
不到十平米的狭小屋内灯光幽幽,昏暗逼仄到令游鸣头晕目眩。
迟野近在咫尺的目光被无限放大,游鸣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剎那仿佛近乎不受控制,唯有藉着掌心的刺痛才找回一丝理智。
游鸣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心裏中的困兽不断叫嚣着,告诉他,告诉他,你明明很想说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他?却囿于仅存的一丝理智而迟迟不敢开口。
心中的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一片无垠的森林——
不需要阳光和雨水,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少年心中那颗懵懂青涩的种子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游鸣犹豫了,这一剎那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肆意走马,父亲、世俗、家世等等一切的悬殊。
这些未来的事情终归太遥远,此时此刻,少年在心中唯一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真的也喜欢自己吗?如果他不喜欢的话,那他们从今往后岂不是连朋友……不,连同桌都做不成了,他肯定会厌恶自己,直到形同陌路吧。
因为害怕花朵雕零,所以他选择不去种花,避免结束亦避免开始。
喜欢和爱能让最胆小的人变成所向披靡的骑士,却也能让横无忌惮的人变成最懦弱的胆小鬼。
“……谁说在强迫自己了?老子明明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游鸣嘴硬说着,随后闭上眼睛,近乎花光了积攒的所有勇气沈声道:
“……我虽然之前很少喝白开水,但不代表我以后也接受不了,我会渐渐磨合,逐渐习惯,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正好我现在也没有妹妹,没有外婆,我也会把她们当成我自己的亲人。”
“你应该也觉得很奇怪吧,我居然也会带这种玩意。”
感受到迟野停留在自己书包上挂着的紫色御守上的目光,游鸣伸手取下它,自嘲一笑。
“……我也不敢相信老子居然有一天会去求签,呵……还第一次就中了‘头彩’,得了个下下签,我他妈明明从来不信这些乱力怪神的东西。”
“未来的一切都不可预料,没有人能未卜先知,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我迫切地想要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
游鸣睁开眼睛,註视着迟野一字一顿。
“……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所以我只想问除去外界的一切,什么世俗的阳光,家世的悬殊,还有那个什么狗屁下下签都去他妈的——”
“我就想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