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他想当然地认为这只是对方夸大其词的玩笑话,事到如今,游鸣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何不食肉糜。
赛前喝多了水,赛后也被迟野背着直奔校医院,游鸣有了尿意,扶着凳子把手挣扎着想站起身。
“怎么?”
“……我想上厕所。”
“哦。”
迟野点点头,抬手指了下左边。
“男厕所就在那,你一出门往左拐就能看到。”
“……”
见游鸣闻言没动,反而一脸幽怨地盯着自己,迟野抬眸淡淡。
“怎么了?”
游鸣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锋,用手指了指自己被绷带布裹成了粽子似的左脚。
“你想让我陪你去?”
见迟野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游鸣心裏草泥马飞奔——如果不是因为感觉自己再不去厕所膀胱就快要爆炸了,他真不想跟这个直男癌晚期的零情商家伙说话!
“我一个人去不方便……”
游鸣咬牙。
“怎么,”迟野抬头,“想让我帮你扶着?”
游鸣:“……”
就在游鸣感觉自己早晚要被迟野这傻逼气死时,迟野却走到他面前,把后背对着他,缓缓蹲下了身。
“……你做什么?”游鸣疑惑。
“你不是要去洗手间么?”
迟野沈声,少年的嗓音比春泉更清泠。
“我背你去。”
“不用不用……这倒大可不必,你扶着我就行。”
被对方的这番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方才还被气得七窍生烟的游鸣这下却不知所措了起来。
而面对游鸣无语伦次的连连摆手,迟野没有动作,仍只是重覆:
“上来。”
垂下眼睑,游鸣轻轻。
“……别瞧我看着还好,但我其实还挺重的。”
“你是想炫耀你肌肉比例大么?”迟野面无表情。
“你好好说话是会死吗?”
游鸣皱眉,忍不住借机说出了自己藏在心裏许久的话,不理对方的插科打诨,认真道:
“……为什么你明明每次心裏都在关心其他人,却偏偏要说反话?像语文诗歌裏用直抒胸臆的手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很难吗?”
迟野一怔,眸色如摇曳的烛火般微微一颤,洪炉点雪,游鸣好像能从他乌檀般漆黑的眼底看见凛冰后的温柔。
他的嘴唇翕动了下,就在游鸣以为对方会像自己敞开心扉时,迟野的神色却又恢覆如常。
“上来。”
侧回头,迟野背着身催促。
“你不是着急吗?一共也没几步路,别墨迹。”
游鸣本来还想再理论几句,毕竟……自己一个已经成年的成熟大男人(自认为)被对方背着去厕所简直成何体统,说出去他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到时候他江城一霸的脸还往哪儿搁?
但实在耐不住尿意,游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上了迟野的背脊。
“……你当心点,如果背不动就跟我说。”
“嗯。”
应了这一声后,迟野便没再废话,他用手环住游鸣的后腰,起身出门朝左走。
出乎游鸣的意料,迟野的肩膀很稳,臂膀也同样有力,背自己一个一米八一的男生步履也同样稳健,并不是他想象中因埋头读书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反而拥有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就在游鸣满脑子胡思乱想,猜度到底为什么的时候,胸前感到一阵胸腔相触的震动共鸣。
迟野沈声:
“到了。”
拒绝了迟野的搀扶,游鸣走到最角落裏扶着墻壁放完了水。
单脚一蹦一跳地从厕所出来,重新趴上对方笔挺的背脊时,游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力气这么大,是因为现在经常帮家裏干活吗?”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游鸣本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指望从这个口是心非又爱逞强的家伙嘴裏得到答案。
可出乎游鸣的意料,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短暂停顿后,迟野却轻轻应了声。
“嗯。”
“准确来说不光是现在,而是从我开始有记忆起,或者说父母离婚后就是了。”
游鸣好奇:
“你都做些什么活啊?”
“很多,”迟野道,“父母离婚后,家裏只剩下我跟小希还有外婆,她们身体都不好,直到去年领了奖学金把外婆送进敬老院前,一直是我一个人照顾她们。”
“我也做过很多兼职,在做家教有固定生源前,我端过盘子,洗过碗,当过收银员,待过奶茶店,甚至偷偷去过工地打黑工。”
“因为年龄不够,我一直没法签劳动合同,所以也曾被人骗过,勤勤恳恳工作了一整个暑假,却分文无收,还白赔了医药费。”
提及曾经吃过的苦,迟野的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而游鸣听着心中却升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像是心臟被针狠狠扎了下。
“有句话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
趁着刚从迟野背上下来,游鸣垂眸,附在迟野耳畔,以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
“迟野。”
“……你是人不是机器,别永远紧绷着那根弦,你本来就已经足够优秀和完美,你无愧于外婆,无愧于小希,更无愧于天地和良心。”
眼睑微颤,游鸣声音闷闷。
“别对自己太过苛责了,我……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