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岳手中接过递来的东西,游鸣点头致谢。
“好,谢谢。”
“一二三四五六七……咱们十三班是面对教学楼方向正数第七棵槐树,老大你们别埋错地方啦!”
把手附在嘴边,祁岳对着游鸣迟野离去的背影高呼,得来游鸣挥手比了个“ok”。
心裏默数着个数,走到祁岳所说的第七棵古槐前,游鸣从衬衫口袋中摸出一根钢笔递给迟野。
游鸣侧头:“写吗?”
“写。”
“好。”
二人心照不宣,分别找了棵相对的香樟,把纸放在树干上动笔。
游鸣洋洋洒洒,不一会便收笔入鞘,等迟野也写完后,二人一道把塞好信笺的玻璃放进了插着“十三班时光机”小旗的土坑裏。
坑裏已经放了三十来个小小的玻璃瓶,夏日草木葳蕤,树影婆娑,丁达尔效应下,日光照射在瓶身上反射出点点虹光。
“诶。”
埋好漂流瓶,游鸣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迟野。
“你说我们就把漂流瓶埋在这,会不会不肖十年,过个几天半个月的,就被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挖走了?”
迟野抬眸:“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好奇心爆棚么?”
游鸣:“……”
“别想了。”
看了眼晚上的手表,迟野牵住游鸣的手。
“快到拍毕业照的时候了,我们快去操场。”
说罢,迟野便拉着他一前一后地跑了起来。
“呼……这不还没开始么?”
一路狂奔到操场,站在学校事先专门为拍毕业照搭建的阶梯铁架前,游鸣叉腰,气喘吁吁。
“先别动。”
半分钟后,游鸣缓过劲,正要支起身,身侧迟野却道:
“你头上有片花瓣。”
迟野伸手,片刻后,一片边缘微卷、带着淡淡幽香的雪白栀子花瓣出现在他掌心。
逆光的晨曦落在迟野肩头,给他骨肉均亭的身形镀上一层浅金,恍若天神降临。
……他果然还是最适合穿白衬衫。
游鸣正想着,他刚要跟迟野说“送你了”,十三班的其他同学却围着许红霞和其他科任老师们走了过来。
“许老师,恭喜您喜得贵子啊!”
“谁说许老师怀的一定是男孩子了?没准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呢。”
“这也说不准,没准是对龙凤胎也很有可能啊。女孩像许老师,男孩像孙哥哥,到时候双喜临门,多好!”
“无论男孩女孩最后,十八年后都是要像咱一样参加高考的,许老师现在是可以正式开始鸡娃咯!”
“离高考只差六千多天了!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你们够了,鸡娃从胎教开始是吧?”
面对簇拥着自己道喜的十三班同学,许红霞笑:
“你们高考考得好,才是老师心裏最大的喜事。”
“许老师。”
李良俊也走了过来,他刚朝许红霞点头问好,十三班的学生便又呼啦啦地一下围了过去,对李良俊嘘寒问暖。
“李老师,您现在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
“是啊李老师,你才出院这两天又忙着带我们高考,凡事亲力亲为,为了收发准考证在校门口站那么久,不会影响你康覆吧?”
“你们李老师可总在办公室裏提起你们呢。”许红霞说。
“什么啊?”
“李老师不会是背着我们悄悄说咱们班的坏话吧?”
许红霞摇摇头,素来雷厉风行的她今天脸上却一直带着和煦的微笑。
“他说你们十三班高三一年全班平均分提高了一两百分,说你们是他手上带过最优秀、最上进的一批孩子。”
“!李老师居然不是说那句老师经典语录么?”黎书衍惊诧。
“咳咳……我来模仿一下。”
祁岳握拳把手抵在下巴,清了清嗓子,另一只手叉腰,挺腹,模仿着杨主任的模样,老气横秋: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
“哈哈哈哈……祁灵通你真是要笑死我。”
“真的祁岳,我感觉不光宋时宜,你也蛮有表演天赋的。”
“什么天赋?谐星吗哈哈哈……”
被祁岳惟妙惟肖的模仿逗乐了,同学们齐齐捧腹。
“你们别这么说,毕竟我们李老师就是这么特别的男人。”
王雨晴一本正经,惹得众人又是好一阵哄堂大笑。
见向来老式的李良俊被这群活宝学生戏弄得不知所措,甚至脸颊微红,许红霞出言解围:
“好了,你们李老师脸皮薄,快别逗他了。”
“还有,有助于你们李老师最好的康覆方式,就是你们这次高考一个个都考出好成绩,那你们李老师到时候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那肯定!不光是李老师高兴,要是高考考得好咱们自己也开心,毕竟这样我爸妈就能给我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了!”
“是啊,而且徐载明之前不还大放厥词,说咱们班能上本科的铁定不超过十个吗?这次可要狠狠打他的脸!”
“你们这么讨厌徐老师?”许红霞皱眉。
“虽然我们刚刚去办公室拿毕业证,发现许多平日裏看着凶神恶煞的老师也没那么坏,可他不一样!”
“是啊!谁让他之前那么针对李老师?”
昂首挺胸,叽叽喳喳,围在李良俊身侧的十三班同学又纷纷变成了“护师宝”。
“你们这些孩子……罢了罢了。”
许红霞摇摇头。
“不过谁上学的时候没几个讨厌的老师。”
“其实无论半个月后高考结果怎么样,你们都永远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被学生们七嘴八舌吵得插不进嘴,得了空隙,李良俊这才徐徐。
“其实老师也一直想要谢谢你们,让老师能有机会跟你们一块成长。”
“虽然老师跟你们相处只有这短短一年,但老师却也从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可老李师,你不才是老师么?”
“是啊李老师,你能从我们这群小屁孩身上学到什么啊。”
“老师并非圣贤,当然做不到全知全能。更何况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老师与你们亦师亦友,当然也能从你们身上学到许多。”
面对十三班同学困惑的眼神,李良俊真诚而缓缓:
“例如真诚、勇敢、无畏,活在当下、爱憎分明,还有一颗诚挚的赤子之心。”
听到李良俊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十三班众人沈默良久才哑声开口。
“……李老师,我感觉我们以后可能遇不到你这么好的老师了。”
“是啊……李老师你对我们这么好,这一年来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爱护,我们真的很舍不得你这样的好老师。”
“别难过。”
看出了同学们眼神中摇曳的依依不舍,李良俊伸手轻轻拍了拍前排两个男生的头。
“更加广阔的天地正等着你们呢,以后你们的生活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单机rpg游戏,而是开放冒险的沙盒游戏了。”
身为住校生,曾凌晨半夜从床上摔下来,被李良俊抱着跑到医院守了一整晚的侯伟乐湿了眼眶,他摘下眼镜,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光。
“李老师……我们以后一定会再回来看你的。”
“好啊。”
李良俊爽朗一笑。
“一高的校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拍完了年级和班级毕业大合照,高三的同学们四散在操场上,以玩得好的小团体为单位,继续三三两两拍小组合照。
“楚大仙,我们的手机没电了,能借你的手机继续拍一下吗?”
黎书衍走上前。
“还有十二班的宋时宜看你好像已经拍完照了,所以想来找你借拍立得,还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邀请你跟他们班的女生一块拍几张。”
“借美女姐姐的拍立得当然没问题。”
楚一楠抱臂抬头,眼锋一沈。
“但是恕我直言,你们男生那边这种把手机抛到空中的拍摄方式,让我很担心我手机的机身安全。”
“放心。”黎书衍把胸口拍得乓乓响。
“我们用毛毯接得可准了,发誓绝对不会把你的手机弄坏的。”
“行。”
“但是事先说好,要是把我手机弄坏了,杀了你们哦。”
楚一楠说着扯了扯嘴角,露出她有些瘆人的招牌恐吓微笑。
黎书衍:“……”
楚一楠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手裏抱着印有烫金六芒星同学录的她,仍然爽快地把自己的手机跟拍立得递了出去,任由同学们一次又一次地摁下快门。
在把拍得立借出去后,受到沈乐与热情的招手邀请,楚一楠便也凑到沈乐与身边,和十二班的女生一齐拍了几张合照。
“兄弟姐妹们——”
毕业照拍到尾声,剪辑完视频把它发布到学校论坛,站在铁架最高层,对着万裏如洗碧空,黎书衍振臂高呼:
“茍富贵,勿相忘啊!”
“茍富贵,勿相忘!”
“茍富贵,勿相忘!!!”
臺下操场上的同学们跟着高喊,此起彼伏的呼喊,像在山峦溪涧间回荡的回音。
下课铃响起,高三学生鱼贯走出校园。
十三班的同学们结伴而行,离校时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迟野身侧,游鸣趁机吊儿郎当地吹了一口口哨,手中用试卷折成的纸飞机展开滑翔羽翼,依次划过十三班众人。
欢声笑语又起,却随着落地的纸飞机渐渐隐去。
他们的高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