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出她的口音,却听不出她的声音。他不怀念云州,也不想念谁。他隐名埋姓,成为另一个人,一点儿也不记得阿妤了。那这样,阿妤追寻千裏,心思落入尘埃,是为的谁呢?
阿妤将头埋入膝盖中,双肩颤抖,心中灰败,觉得自己这一路灰头盖脸,分外可笑。
“姑娘?”那少年再叫一遍,耐心地等待。
啊,他又换了一种性格了。温柔款款,多情无比。阿妤心裏还是存那么一丝侥幸的,“我叫……小妤,是云州人。你……白安公子,也是云州人吗?”
“小雨?好名字啊。我不是云州人,只是以前在云州一家望族住过一段时间,”他的话漫不经心似敷衍,打破了阿妤“失忆”的幻想,“云州很美。”
他连她的名字都念错了,都想不起来啊……
月光透过纱窗,阿妤无言以对,呆呆看着他的脸。她不是口舌伶俐之人,更擅长的是沈默。可现在,她总想说点儿什么。但说什么,好像都不太有用。她坐在黑暗裏,听外面吵闹的人声慢慢散开。楼裏又恢覆了吆喝招客的本业。她只坐着,看那床头的少年靠着床柱,也不吭声。
多么的美好。
时间过了好久,少年慢慢坐直,手扶着手臂,将衣袖往上拉。他的整个手臂都被纱布松松缠住,丝丝血迹露出来。他动作艰难,拆一点儿,便要歇口气。额上冷汗连连,手臂被少女一双手扶住。
他怔住,只觉得身边坐了一个人。黑暗中,那姑娘慢慢地为他拆纱布,重新包扎,一直很沈默。他不习惯被陌生人靠近,但这个姑娘,却不觉得排斥,好奇怪。那姑娘声调淡淡的,“你手不着力吧?伤得这样重。”
他当即身子僵住,那姑娘又低声道,“你别怕,我不多管人闲事,不会说出去的。”
“……多谢。”他心中有微妙感,一闪而逝。
“你眼睛看不见吗?那裏的纱布需要……”给他换完纱布,那姑娘又说话了。他往后躲,僵硬笑,“不用。”对面的姑娘似乎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看得他心中发恼。那少女嘆了口气,终于不烦他了,起身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一夜,他没有喊那姑娘在床上休息一下。那姑娘也没有再近身,真是乖巧。他心裏喜欢这样的安静,连屋子裏还有一人,也能平安睡去。
似醒非醒间,他梦见阿妤。
阿妤和他一同坐在窗臺上说话,他给她讲,自己一年,去了哪裏,发生了什么,现在又在何处。阿妤一直静静聆听,末了,抬手抚摸他的面颊,眼中怜惜,“玉臺,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的眼泪,在梦裏掉落。他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子,嘴唇哆嗦,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江妤趁着少年睡着,悄悄出了屋子。外面,早有一位年长老鸨横笑等她,身边是几位龟公。老鸨垂眼看了屋子一眼,扭身往外头走。阿妤关好门,跟着她出去。有些事,当然不能在这裏说了。
在阿妤交给老鸨一些钱财后,老鸨的脸色才好看了些,挥挥手,“你走吧,这裏不是你这样的小姑娘玩得起的。”
“我想知道,裏头那位白安公子是怎么回事,他眼睛、手臂受伤了吗?”阿妤咬牙,将全部的钱袋都递了过去。为了一个消息,她身无分文了。
老鸨心不在焉地打开钱袋,见到裏面另有一锭金子,当下眼睛就亮了。笑瞇瞇收了钱,笑道,“白安公子啊,在咱们这裏的招财树呀!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全身是伤了。可耐不住底子好啊!这青城裏,哪家有钱的小姐,无事时,都喜欢过来这裏,听他说说话、唱唱戏。你也看上他了?有眼光啊。”凑近阿妤,脂粉气扑面而来,呛得阿妤差点晕倒,“你再加些钱,我就给你加个好座位,每天能近点儿看他,好不好?”
为了躲避胥丽华,竟然躲进了这种地方。真是铤而走险啊。
阿妤在老鸨唤两声后,摇头,“我没钱了。”看对方失望垂眼,她再接着说,“如果我没料错,白安公子,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受伤的事吧?我想留在这裏,做些杂活,帮他换换伤。我不要工钱,只要你许我,随时可离开,就好。”
“……你这丫头,倒是和他说的话,一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