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码头迎接着远来的货船。
玫瑰晚霞的光晕穿透巨杉树密密匝匝的枝叶,将光斑浪漫地垂落在一个行人的脸上。
这还不是最美丽的,对于魔法之城帕拉而言,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五彩斑斓的灯火会升腾到整个城邦的上空。
将黑夜笼罩中的城邦照亮地如同裹在轻纱中的白昼。
这一切的梦幻美丽,全都是魔法炼金术的产物。
在帕拉,除了浓厚的魔法学术氛围,繁华的商业街道,还有着最自由的气息。
位于城邦东部的神恩大道,大陆里凡是数得上名字的不是被定性为邪恶秩序的神灵教派都在这里设立了教堂。
每一周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有虔诚的信徒穿梭在街道上,怀揣着灼烈的梦想,祈求神灵的保护。
据统计,神恩大街上的宗教门派有三百十六七种之多。
哪怕光明教已经是大陆上第一强国约瑟的国教,可是在这里仍然只是被大公一家信仰的教派之一。
在神恩大街上,也不过是比起其他教派的教堂占地大些,盖得更气派些罢了。
三百多年了,光明教在帕拉的传教几乎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连对帕拉充满野望的历代教皇都放弃了这块诱人的版图。
其他高层就更没有人愿意被调去帕拉了,除非是升迁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选择去帕拉养老。
当顾闻西提出愿意去帕拉传教后,没有任何人对此有异议,就连皇帝都传召了顾闻西赏赐下了大笔的财富。
甚至越过教皇给了他整个公国教区地最高决策权。
肤色苍白的双手垂落在雄狮和荆棘藤雕刻拱卫成扶手的黄金王座上。
年轻帝皇墨绿色的双瞳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三岁继位,被长老议会摄政,靠着宗教庇护艰难地存活着,直到前年才终于拿回了属于他的权利。
整个约瑟国都血流成河,在饿狼环伺下艰难成长起来的帝王,不是每个人以为的提线木偶。
而是度过了漫长冬天,终于向所有反叛者,不忠者伸出獠牙的雄狮。
他的身体早就被毒药掏空,双腿残废,纵使是最炎热的八月,层层烈阳将地面都烤出干裂的痕迹。
帝王的脸色仍然是大病不愈的苍白,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冬日里的絮白。
仿佛跟所有人都不处在同一个世界。
拖着这样病弱的身体,却有着最顶尖的冰系魔法实力,甚至还身具十级剑士的身份,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在皇帝实力暴露,在他不顾光明教教宗的反对,执意血洗国度,将每个位置都换成自己的心腹,甚至想要约束光明教权利的时候,教皇震怒。
过去的一千年里,光明教早就将约瑟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无论任何教派只要想在约瑟传教,就会被视作□□屠杀拘捕。
就连国民的赋税,除了教给政府外,还有一层是交给光明教。
比起成为皇帝的亲卫,约瑟境内走上武士道路的能力者们,更希望效忠在光明教会旗下。
成为直属于教皇和圣子的圣骑士,是能力者们奋斗终身的梦想。
将境内势力肃清,大权在握后的皇帝,开始朝教会发难。
消减光明教赋税,减少教内骑士编制,行省大主教不可以教会单独任命,必须由政府和教会共同决定。
三道谕令下来,举国震惊,教皇怒不可遏地离开了教皇国,要去收回皇帝的冠冕,将他开除教籍。
“皇帝被邪神诱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那恶堕的灵魂就算无上的光明都无法拯救,唯有除籍。”
“所有依附恶魔者都将被光明遗弃,堕入无尽地狱,死后永受灵魂永受拷打,不得转世之苦。”
“若是能替光明神绞去恶魔头颅,将会得到神明的庇佑,封赦为皇。”
比起皇帝对光明教的抵抗,教皇的谕令更加有执行力,原本被皇帝镇压下去的诸侯王们再次蠢蠢欲动,□□四起。
摄政多年的长老议会们更是直接宣称另立新王。
坐在轮椅上的皇帝,抚摸着手中的权杖,他头上的黄金冠冕承载了多少贪婪喋血的目光。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输定了。
各路大军逼临约瑟首都,正义之师带着光明之命。
素来怕冷的皇帝,在酷九寒冬,不着毛衣,不穿鞋袜跪拜在光明神的神像前祷告。
人们嘲笑着,现在想要取得原谅似乎晚了。
但三天后,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皇帝却骑着教会圣品神职才能骑的独角兽踏雪而来。
金色的圆环缭绕在独角兽的头顶,雪白宽大不含一丝杂毛的羽翼,带着天国才有的圣光。
骑在他背上的皇帝还在咳嗽,柔弱的身体似乎下一刻就要坠下马来。
可握在皇帝手上的长剑,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半年前就是这瘦弱苍白的手握着这柄长剑斩杀了多少当权者的性命。
皇帝的身后还跟着乌压压的黑色铁骑。
从身后骑士的手里接过绸缎绢帕,皇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回光返照般的薄红,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朝着绢帕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好过,过去的十六年里,所有人都将他当做了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满足着自己的私欲。
但最终,那些想将皇权沦为己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流放千里。
直到教会的出手,才让这位大权在握的皇帝重新沦为了众矢之地的囚徒。
成为了被神遗弃的恶魔。
但现在这个被教皇开除教籍,被称作恶魔,让全国人都去诛杀的皇帝,却骑着神圣的独角兽而来。
慢条斯理地吐完鲜血后,看起来似乎随时会殒命的国王,虚弱地宣布道:“在与光明神的祷告中,我的灵魂游历了天国,得到了神的接见。”
“他将神圣坐骑赐予了我,让我宣读他的旨意。”
“现在的教皇是邪神的使者伪装,潜伏进教会中,只为了让受神庇护的约瑟陷入无尽的内乱里,然后博取权利。”
“他的每一步谕令都是魔鬼的野心,他的所有话语都代表着身后的邪神。”
“他背弃了光明吗?他根本就不属于光明。”
“现在,我代表神,废除教皇。”
“希望在座的诸位能跟我一起杀向已经被邪神侵占的教皇国,让光明重临约瑟。”
这一番狡辩,不过是将教皇的言论加以润色,然后又原封不动地用在了教皇的身上。
但是无论怎样的巧言令色,皇帝身后的铁骑却带着死亡的压迫力,他身下乖顺的独角兽更是彰显着他被光明的认可。
最重要的是,经过三天的赤足祷告,受尽寒冷折磨的皇帝看起来更强了。
本来就是因为利益聚合起来的大军,在皇帝压倒性的力量下选择了反叛。
十九岁的皇帝格莱斯特率领着铁骑,率领着本该围困皇都来取他性命的十万大军,一举向着教皇国进军。
教皇早就狼狈地逃回了教皇国的都城,乞求着圣骑士们能够为他死战,乞求着苦修道院的长老们能够给他庇护。
但他所有的希望都在约瑟皇帝的剑下沦为了黄粱一梦。
作为光明教的教皇,尽管登临最高神职的他,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本身的实力也毋庸置疑。
跟魔法体系不同,大多数的宗教神职人员,修习的是光明神术,这种力量依托于对光明神的祷告,然后得到神的恩赐。
真正掌握光明魔法的为其中绝少数。
但能够坐到枢机主教位置,最后登临教皇高位者,无不是大魔法师。
甚至是无限接近圣域的魔导。
但在漫长的宗教生涯里,习惯了说一二不二的权利,享受着所有人的祀奉,教皇的对魔法的掌控早就生疏。
纵使有着庞大的精神力却无法快速地结成法诀,使用法术。更何况光明系魔法本来就比起进攻更擅长治愈。
格莱斯特轻易地将不可一世的教皇从御座上拽了下来,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这样反叛的举动,却没有任何神职人员敢阻止,就连苦修院的长老们都销声匿迹。
教皇颓然地看着年轻君主苍白的脸孔,他不懂为什么连苦修院这样最忠心于光明神的机构,都拜服在了君主的权威下。
他们暗中早就达成交易了吗?
格莱斯特取走了教皇的冠冕,以光明□□义将冠冕带在了一位跟随而来的大主教头上,宣布他就是新的教皇。
攻打圣都,改立教皇,这样惊悚的事情被皇帝一一做下,所有人都约瑟皇帝以为下一步肯定就是废除光明教国教的地位。
将信仰的力量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让皇位不再受到任何威胁。
年轻的君主攻破教皇国后并没有停下攻势,而是继续攻打下了周边邻国的土地,并将大量的财富和邻国五分之一的土地全都赐给了新任教皇。
让教皇国的领土直接变成了被攻打前的十倍之巨。
格莱斯特宣称,他是光明神最衷心的仆人,最虔诚的信徒,永远服从神的旨意。
从此之后每一年的一月十九号,他都要如今年一般脱去鞋袜,不着棉衣,以帝王之尊向光明神进行最卑微的祷告。
这一场历经了足足一年的兵乱,削弱了光明教对约瑟帝国的控制,将神权束缚在了君权之下,却又让国教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其他的人或许看不懂格莱斯特矛盾的举动,但顾闻西却非常清楚,格莱斯特是在利用教会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历史进程总是惊人的相似。
顾闻西心中感叹,哪怕隔着不知道多少个光年的时空,在这片大陆上仍然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以传教的名义腐蚀其他国家民众的精神,然后再以军队的力量征讨,完成领土扩张。
就像那几个被攻陷的邻国一般,他们并没有参与约瑟的内乱,但却对教皇废除格莱斯特的赦令进行了积极响应。
声称要与被恶魔窃国的约瑟断交,除非新皇登基。
最终,他们如同前任教皇一般被格莱斯特以反叛者的名义血洗了。
宗教不过是皇帝实现侵略野心的工具,让所有的战争师出有名。
“我还没有去过帕拉,”国王冰蓝色的双瞳里满是对魔法之城的向往,“圣灵阁下可以代我去看看这座享誉整个大陆的名城了,希望您师出顺利。”
格莱斯特的每一句话都用上了尊称,可传达出来的情绪却是居高临下的命令。
他看着眼前比大年纪还小的圣灵,比起现任的圣子和备受教皇青睐留在圣都的三位圣灵来说。
顾闻西更像是光明神的使者。
比白蔷薇还要白上三分的莹润肌肤,带着蒙蒙光晕的银发仿佛是从月光中剪下。
宽大圣洁的神袍穿在他身上比任何人都合适,清冷孤高到不沾染半分世俗的欲望。
光靠这幅样貌,顾闻西就能天然笼络住多少人心,据说那些被教会培养为圣骑士备选的天才武者们,有不少人自愿放弃参选圣骑士的资格,想要效忠于顾闻西麾下。
这件事还一度成为了广为流传的典故笑话,被用来取笑沉溺于美色自毁前程之人。
如果不是顾闻西的身上没有任何光明魔法元素环绕,仅仅是靠着神恩赐下的神术行走的话,格莱斯特肯定会将他赐死。
但空有骗人的皮囊,没有真正实力,甚至在光明教会里都不是教皇嫡系,被其他圣灵排挤到只能去偏远小国。
这样的顾闻西却是最好的工具。
他所有的权利都是由自己赐予,所有的荣辱都依附在自己的身上,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刃。
格莱斯特脸上浮现出一个轻慢的微笑,“为了方便圣灵阁下的行动,我特赐你五十个骑士的名额。”
要知道圣灵麾下的骑士,从来都只有三人。
与武士不同,在这片大陆上想要成为骑士,必须得有贵族领主或者神职人员的册封。
他们单膝下跪,他们奉上利剑。
领主的剑尖轻点在他们的左肩上,册令他们成为自己的随从。
骑士仰望着领主,向天上的神明的宣誓,要终身为领主而战。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场景浮现在脑子中的时,却让格莱斯特感受到一丝微妙的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顾闻西双手优雅地交叉于胸前,向着约瑟皇帝行了一个宗教礼节后问道:“我麾下的骑士的选拔,只由我自己决定吗?”
顾闻西的意思很明白,无论皇帝还是枢机主教们都不能过问他手中的武装力量。
对于顾闻西的谨慎,皇帝欣然应允,在他看来,顾闻西带去的人里最好跟教皇国没有任何联系,这样才能更好的忠诚于他。他并不介意在这种忠诚之下,让一向乖巧听话的顾闻西行驶一些小小的权利。
他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皇帝的御章,微笑道:“如您所愿。”
有了格莱斯特的点头,原本不知道把四个魔族安排进哪里的顾闻西,迅速把他们从苦力慈善会里接了出来,安排进骑士营中。
不仅如此,顾闻西还在夜色中联系了潜藏在约瑟地下的魔族们。
等到一行人出发的时候,五十个骑士团中,足足有三十个魔族加信仰魔神的异教徒,剩余的则是从圣骑士学院里挑选出的狂热粉丝。
当然,为了让格莱斯特感受到他的知趣,他的诚惶诚恐,他对格莱斯特的臣服,顾闻西还从格莱斯特母族的庄园里挑选出了一位勇士。
……
两百年了,帕拉的总教堂,第一次迎接来了圣灵阁下。
顾闻西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老头子,就是他收养了翡因。
两天后的黑暗街会爆发瘟疫,很难想象,在帕拉这座繁荣富裕的城市里还有那样肮脏混乱的存在。
居住在黑暗街里的人,要么是没有户籍的亡命之徒,要么就是最底层的劳工,他们被贵族和大地主压榨着。
没日没夜的劳动甚至吃不上一口饱饭,他们唯一的娱乐大概只有人类最原始的生命活动了。可作为社会最底层的他们,并不具备避孕措施,这就导致了大量弃婴的诞生。
那些被家长遗弃的孩子,要么靠着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艰难求生,要么就被各种邪恶组织掳走做了实验工具。
混乱与贫穷滋生了黑暗,在黑暗后街里,不仅抢劫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连杀人都不会有人过问。
毕竟每一周因为不堪劳作或者病痛死亡的人数就超过了一百。
发烂腐臭的尸体也不会有人埋葬,只是草草地丢进垃圾堆里,被政府的特派员在固定的时间里用烟火付之一炬。
当瘟疫从黑暗街道爆发的时候,大量的死亡来临,也没有引起这座城市公民们的反应。
连各个宣扬着神的善旨,传播福音的教派们都忽略了黑暗街的存在,似乎没有价值的羔羊并不配得到神灵的拯救。
传教士从来不会走到这片区域,黑暗街被默认为神弃之地。
比真正的地狱更像地狱。
政府直接将黑暗街封锁了,让瘟疫的阴影只在贫民窟里发酵,不准任何人的出入。
当翡因带着小伙伴们试图闯过封锁线,寻求生机的时候,政府用炼金术制成的武器直接对准了这群孩童们。
无论他们是否得了瘟疫。
这个时候老主教刚好路过了黑暗街,信仰光明神的他当即制止了守卫者的行为,并赐福般摸了摸翡因的脑袋:“愿主保佑你。”
跟其他黑暗街道的孩童不同,明明生长在最混乱堕落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要追求学识,要懂得礼节,要永远不屈服命运。
更别说信仰神灵了。
黑暗街的人,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可
年纪幼小的翡因却已经学会在垃圾堆中挑出废品去贩卖,去在慈善学校的墙角下偷听。
甚至在紫樱河边洗净自己满是补丁的衣服。
无法拥有完整,至少保持洁净。
才豆丁大小的男童,穿着湿透的衣服,瑟缩在风口,让大风把衣物吹干,这样他就能去光明教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