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鹜城外的枫叶悄悄转红的时候,长公主的病情已经大致痊愈了。她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亲手织了一件纯白色带毛边领的披风。那披风上由炭黑,银灰,孔雀蓝,铜绿,亮银,藕荷和菊粉色的丝线构成了一对绚丽夺目的羽翼,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晰逼真。米罗穿上这披风后,恍如背生双翅,真好像那天上之人来到凡间,把哈迪斯看得都忘记了眨眼。
米罗觉得这礼物太过贵重,所以只穿了一次,便仔细的收起来了。这段时间,他和哈迪斯彼此早已如多年的挚交。哈迪斯经常带着米罗去那王家猎场,手把手的教他射箭打猎。不过米罗总是故意把猎物放跑,让哈迪斯在他身后干瞪眼睛。米罗也喜欢上了那个秘密的温泉,一闲下来就央求哈迪斯陪着他去泡一泡,哈迪斯自然是有求必应。有一次米罗甚至直接开口问哈迪斯,他的功夫到底有多高。哈迪斯反道,你这不懂武功的人看什么都像走马灯,让人白费力气。米罗便觉得无趣,然而他刚一转头,哈迪斯就伸手递给他一个果子。米罗不知道那果子从哪裏来的,他四处张望,哈迪斯也不提醒他,就在旁边好笑的看着。米罗前前后后寻觅了好长时间,才在偶然的一次抬头中,发现那几十丈高的树梢上,正挂着和自己手裏一模一样的果子。
“吃吧。”
哈迪斯扬了下头,笑着道:
“这果子味道还是不错的。”
米罗握着那果子,又竭力仰头看了看那树梢,才梦游似的问了一句:
“哈迪斯,你……可曾怕过什么么?”
话一出口,米罗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哈迪斯脸上的笑意全无,那双绿瞳又被尖锐的冰凌覆盖。
“我……”
米罗才觉悔悟,刚想道歉,就听哈迪斯背过身抬腿向前走,斩钉截铁的说:
“我不能怕。无论任何事情,我都必须不能怕。”
米罗紧跟上他的步伐,小声问:
“这可是为何?”
哈迪斯忽然转头看着他,轻轻一笑,说:
“我背后有我必须要保护的人,所以我必定不能怕。”
他定定的看着米罗,那眼神仿佛在诉说一切。米罗急忙侧过头去,握着那个果子,心跳不已。
“你……”
他似乎在挑刺一样的问:
“你就不会有一天觉得厌倦了么?”
“怎么会?”
哈迪斯一副惊奇的神情,笑道:
“我认为值得的事情,便会全力以赴,哪还有时间觉得厌倦?”
“唔……”
米罗的心底淌过一阵暖流。他不知怎的,只要在哈迪斯身边,便觉得自己被无形中关怀备至的呵护了起来。这感觉让米罗开始眷恋,开始滋生出丝丝不舍,但他倔强的不肯表达,不想被哈迪斯看成是个多么轻率的人。
哈迪斯见他一个人在那裏又是皱眉又是咬唇,便觉得愈发有趣,开口道:
“看这裏,送你的。”
“什么?”
米罗忍不住去瞧。哈迪斯也总是给米罗送这送那,不过他送的东西,从来都让米罗觉得是不经意而为之,仿佛只是临时想起来,顺手做个人情似的,比如方才那个果子。
“啊……这……”
米罗不觉低声叫了起来,哈迪斯手中,居然握着一个鲜花和细藤编就的花冠。那青绿色的藤蔓夹着橘红色的叶片,其间点缀了一串串小小的金黄色的野花,偶尔还有一些白色的星星草,正随着哈迪斯手上的动作,轻轻的摇动。米罗霎时羞红了脸,慌忙垂下头去,嘀咕道:
“你……你竟要送我这种东西……我……”
他低着头,倒正好方便了哈迪斯。哈迪斯便两手端着那花冠,轻柔的将它戴在了米罗的头上。米罗只觉得头上多了一份异样的感觉,小心翼翼的抬手去摸,就摸到了那些柔软的野花,于是更加不肯抬头了。哈迪斯忍不住笑出声,二话不说拉起他,一直将他拉到那个温泉湖泊边,手上一用力,就将米罗按在了鹅卵石滩上,说:
“你一直低着头,那就只能从湖中看倒影了。”
“我……”
米罗挣了两下挣不开,只得偷眼向湖水中瞟去,脸色登时红若夕阳,跪坐在那裏小声怨到:
“你……你怎的就送我这姑娘家才会喜欢的东西……”
哈迪斯也蹲在米罗身边,从倒影裏看着那个魅惑不可方物的人儿,幽幽的轻笑一声,答:
“可是,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它了。”
“我……”
米罗几度窘得想把那花冠摘下来,可是碍着哈迪斯的面子,他又不好做这般看似无礼的举动。便只好随便想了个什么问题,说:
“你……你倒会做这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嗯……”
哈迪斯捡起一颗小石子,随手丢在湖中,激起一朵水花,泛起层层涟漪。
“小时候没有玩伴,只好自娱自乐,学着做这些东西了。”
“你……”
哈迪斯说的轻松,听在米罗心裏,却不知怎么竟是一阵酸楚。米罗跪坐在那裏想事情出了神,到了暮色苍茫的时候,他才被哈迪斯一把拎起来。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哈迪斯弯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摆,领着他往下山的方向走。米罗目不转睛的凝望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眼角不禁湿热起来。这个看似总是和他谈笑风生却令人敬畏令人尊崇的王长子,背后到底忍受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孤寂。米罗不敢去猜,因为只要稍微一想,他便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宛若有那看不见的虫蚁,在细细慢慢的蚕食着他的心。
米罗把那个花冠用长公主送的披风包好,藏了起来。饶是如此,他还是禁不住总会面上发烫,经常抑制不住的走神。
“哎,米罗?”
长公主动手推了推他,米罗一惊,忙道:
“怎……怎么了?”
长公主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说:
“这茶都凉了,你也未喝上一口,可在想什么烦心事?”
“我……”
米罗顿觉窘迫,他忙端起茶杯两口灌下,才支吾着说:
“我没有……”
“是么?”
长公主不信,但还是给米罗又添满了热茶。这满院火红的枫叶中,忽听哈迪斯笑着解惑:
“姐姐,他在想我呢。”
长公主见哈迪斯那十拿九稳的样子,顿觉新奇,忙扭头去问米罗:
“这是真的?”
米罗气得暗中瞪了哈迪斯一眼,脸上却又觉得烧了起来,不等他开口辩解什么,长公主就失声笑起来,道:
“看来是真的了。”
米罗气恼的跺了下脚,长公主和哈迪斯对望一眼,不免笑得愈发厉害了。突然就在这当口,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远远的就听拉达曼提斯高声说:
“二位王子殿下,长公主殿下正在待客,不便会面,请回吧。”
米罗只见哈迪斯和长公主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绷紧得仿佛戴了张面具。米罗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哈迪斯一把拽倒了自己身后,听他低声警告:
“一会儿万万不要抬头。”
“嗯。”
米罗只觉得气氛忽然紧张的让人气短,他听话的深深低下了头,只听得院外有个张扬的声音叱责拉达曼提斯道:
“哼!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拦我?听说长公主病体痊愈,我和三弟就想来给长公主殿下请个安,这你也要阻拦么?”
拉达曼提斯没有回话,想必他也无法公然违抗两位王子的命令。只不过他刚才那中气十足的一嗓子足以向院内的人发出警示。哈迪斯向前走了两步,将长公主和米罗都护在身后,严阵以待。那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路向米罗他们所在之处行来。而后,哈迪斯面前就出现了两个年纪轻轻的男子。为首的那个身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腰间扎着虎皮腰带,上面还嵌了一块碧蓝色的宝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他生着一张瓜子脸,下巴又窄又尖,一双眼睛也不算大,又总是半瞇着,十足一副斤斤计较的模样。他后面那个人到是浓眉大眼,一张脸天圆地方,看似还很老实的样子。穿的也比较平常,只是一件深灰色的衣衫罢了,没有为首那人那般骄纵的气势。为首的那人先是瞇缝着眼睛瞅了瞅长公主,然后才假惺惺的向哈迪斯抱拳道:
“王兄别来无恙?我和三弟今日是来给长公主殿下请安的,不知道王兄也在这裏……真是……”
他的话忽然卡住了,一个劲的斜眼瞟向站在哈迪斯身侧后的米罗。哈迪斯的目光露出十分警告的意味,他向旁边跨了一步,不冷不热的说:
“承蒙二位王弟挂念,长公主的身体已经无碍,你们可以回去了。下次要来,至少要先按照礼节通报一声。”
那红衣年轻人听了竟也不去瞅哈迪斯,而是继续向旁边迈步,想要饶过哈迪斯将米罗看个究竟。米罗站在那裏始终深埋着头,即便如此,他那身姿气息依然如一颗瑰丽的夜明珠般,在黑暗中也能发出梦幻般的荧润光泽。那红衣人禁不住指了指米罗,问:
“王兄,这是何人?”
哈迪斯便又挡在他面前,声音愈发冰冷,说:
“这与你无关。”
那红衣人瞇着眼睛扫了一眼哈迪斯,大概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内情,非但没有后撤的意思,反而又向旁边走了一步,正巧能看到米罗的侧脸。他当即低声惊呼,放肆的盯着米罗,下令道:
“你抬起头来。”
哈迪斯浑身紧绷得如一只随时都可以飞扑出去的猛虎,他刚要开口再下一次逐客令,却发现那红衣人竟然伸手想要去抬起米罗的脸。哈迪斯登时如闪电般挥出手去,死死的捏住了那人的腕子。那红衣人也是一惊,大喊到:
“王兄!你为何抓我!”
哈迪斯阴鹜的眼神盯着他,手上不觉加重了力道,一时只听到那红衣人连声惨叫,说:
“王兄,王兄快放手,这腕子要被你捏折了。”
他这一说,到适得其反,哈迪斯手背上的青筋暴露,满院子的人眼见着那红衣人疼的脚下发软,呲牙咧嘴的想要掰开哈迪斯的手,只除了米罗。
“你们都没长眼睛啊!还不快想办法让王兄放手!三弟!三弟!”
那红衣人疼到极处,不免口不择言的大叫。然而他带来的那些侍卫谁敢对哈迪斯动手,全都避嫌似的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只有那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似乎想走上前来劝说,却被哈迪斯刀锋般的目光盯了回去。那红衣人像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般用另一只手去扳哈迪斯的手指,然而怎么试怎么像蚍蜉撼树,哈迪斯捏住他腕子的那只手纹丝未动。哈迪斯又冷冷的扫视了一下那些人,这才不紧不慢的说:
“你给我听好了,二王弟,你若胆敢再踏进这院子一步,我就捏断你一只手腕,踏进两步,我就掐断你的脖子。别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情我不知道,看在父王的面子上,我今天姑且放你一马。你若不识好歹再觊觎我的人,小心我将前仇旧恨一并算清,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红衣人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此时此刻,他敢怒不敢言,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拉着脸求饶到:
“王兄大人大量,小弟知错了就是……唉哟……”
“哼!”
哈迪斯用力把他的手腕向地上甩去,把那红衣人带的一个趔趄。
“你……”
那红衣人一得了自由,似乎正想反咬一口,却见哈迪斯从容的背回了手,只是那么冰冷至极的看着他。那湖绿色的瞳中充满了刻骨的杀意,看得那红衣人不由自主的一阵哆嗦。他左右瞅了瞅,见没人能站出来帮自己,只好悻悻的一摆手,叫到:
“三弟,我们走!”
言罢,他就气冲冲的故意撞开那些侍卫向院外走去,他口中那个三弟见状,只得草草向哈迪斯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追了上去。院子裏不多久又恢覆了平静,米罗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哈迪斯低声说:
“米罗,没事了。”
“啊吁……”
米罗方敢抬头去瞧,哈迪斯的脸上已瞧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但他刚才周身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威严杀气,已经完全把米罗压倒了。一直未说话的长公主这时忽然严肃的道:
“哈迪斯,你速回去收拾行李,今晚就送米罗出城。”
“哎?”
米罗犹如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紧张的瞧瞧长公主,又望向哈迪斯,心裏偷偷的期盼他会说一个不字。然而,哈迪斯向着长公主点了下头,转过来对米罗道:
“我那两个奸诈的弟弟见到了你,这裏便如同虎穴狼窝。事不宜迟,我今夜就送你回去。只是,姐姐……”
哈迪斯面露担忧的神色,道:
“我这一走,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姐姐一个人……”
长公主立即微笑着安慰他,说:
“你不是留了那拉达曼提斯在,我断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你们,一路上没几个侍卫,可要万般谨慎为好。”
“是。”
哈迪斯向长公主行了个礼,伸手给米罗披好斗篷,然后拽着他的胳膊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米罗一路上都木讷的没有反应,他还未能接受这急转直下的形势。他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哈迪斯的府邸,茫然的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然后又茫然的被哈迪斯塞进了马车。出得白鹜城城门的时候,天才将将擦黑,米罗努力扭头去瞧那灯火通明的雄壮王城,心中的失落让他一阵阵头晕。
“米罗,”
哈迪斯坐在他旁边,歉意的低声道: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情……”
米罗呆坐在那裏不说话,哈迪斯只好安慰性的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劝道:
“没事了,你回到苏夏城后,就可以把这裏的一切都忘掉。”
“我……”
米罗的心跳空了一拍,他含着泪扭头看向哈迪斯,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