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山下的世界乱成一锅粥,这青禹山上却是幽静如常。瞬因为带着费伊的手信,所以守卫山门的人并没有为难他和穆。他们一路上到半山腰的参殇殿,刚进殿门,就见到米罗和费伊,米罗身边还有个黑衣黑发的人。那费伊正咯咯笑着,米罗却只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那黑衣黑发的人竟毫不避讳的将一只手搭在米罗的肩膀上,似乎在对他耳语着什么。
费伊一见来人,急忙起身迎上来,问候到:
“穆,可把你等来了……瞬,这段日子你可还好?”
瞬直直的盯着那个黑衣黑发的人,一脸的防备,竟忘了回费伊的问话。穆见状便拍了拍费伊,不客气的道:
“你们九月初九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啊?现在这外面满城风雨的,连皇帝老儿都要给那什么什么辰狼星君立庙了呢。”
“噗……”
费伊一时没憋住又捂着嘴笑趴了下去,瞬还在冷眼瞪着那黑衣黑发的人,撇着嘴巴道:
“这人可就是那个什么王长子殿下?”
“嗯?”
穆一听,也忙收了玩笑的心情扭头去看。那黑衣黑发的人早就见到了这两人,他松开米罗,走了过来,费伊忙左右逢源的介绍道:
“穆,这位便是那玄冥教的教主,曾经的圭沧王长子,哈迪斯;教主大人,这位叫穆,是那真武派史昂掌门的关门弟子,不过目前兼任当朝皇帝的御前侍卫;至于这孩子么……”
黑衣黑发的哈迪斯打断了费伊的话,微笑道:
“我们见过的,瞬。”
瞬似乎还在纠结他拐走米罗的事情,所以对哈迪斯并不很客气。哈迪斯到不介意,他向穆行了一礼,郑重的道:
“昔日我曾受过史昂掌门的帮助,至今仍不胜感激,还请穆公子带话回去给史昂掌门,我当择吉日亲自登门拜访。”
穆也抬手回礼,说:
“我此次前来,家师也有话让我转达,他让你务必好生对待米罗,若今后他知道米罗在你这裏受了气,他老人家定会亲自削平这青禹山。”
哈迪斯优雅的一笑,掷地有声的答:
“恭候。”
穆也慢慢笑了,他又朝哈迪斯拱了拱手,转头去问费伊,道:
“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九月九日那天你到底装得什么鬼神?”
“穆,”
一旁的米罗这才极为小声的劝到:
“你听他说那些作甚……我……”
“哎哎哎,”
费伊赶忙打断米罗的话,对哈迪斯道:
“教主大人,你还不快带着他走,他在这裏,我这故事可就讲得不精彩了。”
哈迪斯朗声一笑,爽快的答:
“好,那我就先失陪了。”
说罢,他扣着米罗的手腕,大步流星的从参殇殿的后门离开了。一直走出很远,米罗似乎都还能听到那殿上传来的说笑声。哈迪斯拽着他一路回到自己位居山林最隐蔽处的居所,将米罗按在椅子上,转身关好门,才回来轻声问:
“米罗,从凌绝顶上下来之后,你为何一连几天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直到方才,我才听你说了那一句,却是劝穆的……”
米罗扭过头去,避开了哈迪斯关切的目光。哈迪斯便凑过来又讲:
“那日凌绝顶上,我真的很庆幸你能出现在那裏……”
米罗依旧不说话,哈迪斯只好握着他的手,坦白到:
“米罗,我并无捉弄你的意思,只是那天,费伊先那样说了,我若不配合,只怕会让你们陷入绝境……”
米罗垂着眼睛,依旧不理会哈迪斯。哈迪斯等了好长一会儿,见米罗就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又握了握米罗的手,轻嘆一声放开了,转身走到门前,低声道:
“今日你先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着,哈迪斯正欲推门出去,就听米罗在后面冷冷的道:
“教主大人,若我那日没有上了凌绝顶,你又打算何时去苏夏城见我?还是说,相见不如怀念的好?自己说过的话,自己竟不记得了么?”
“米罗……”
哈迪斯猛然转身,米罗的眸子裏竟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恨意,他忙走回来,开口解释道:
“米罗,我那时才摆脱圭沧的搜索没有多久,刚刚立足此地,就被那许多武林人士追缴……事态平息之前,我又怎能把你卷入这趟浑水……”
米罗淡淡一笑,神情愈发冰冷,他略带讥讽的问:
“教主大人真是好身手,竟能偷走我的赤蝎子,在这江湖上行侠仗义。既然如此,你那夜又为何要来那样对我?”
“我……”
哈迪斯被他说得怔住了,眼神凝重起来,他轻声答:
“我是真的想你了,米罗。”
“免了。”
米罗皱了皱眉头,刻板的道:
“我等外面的风声小一些就和费伊他们下山去,这鸮儿就是想还给你只怕它也不愿意……一报还一报,所以那赤蝎子,就真的当我送你的吧。”
哈迪斯脸上神色凛然,他忙低声道:
“米罗,你这是何意?”
“哈迪斯,”
米罗也面对着他,绝决的说:
“这几日我冷静下来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才终于想明白前辈说的没有错,云过不留痕,只有我还这般执迷不悟……我不想再陷得这么深了,只要知道你还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我也就知足了,日后我们只当形同陌路,别再来找我了。”
哈迪斯的脸色刷的沈了下去,他咬着唇,沙哑的问了一句:
“米罗,你真的这样想?”
“不错,”
米罗偏过头去,强压着心头的痛楚,厉声道:
“你该扬名武林扬名了,该笑话世人也笑话了,你已经不是我心裏那个圭沧的王长子了,哈迪斯。”
“是么?”
哈迪斯风轻云淡的问了一句,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拳头,低声说:
“如果这是你的意思,我一定照办不误……只是,米罗,”
他顿了顿,绿瞳幽黯下去,道:
“无论我身处何地,我都是我。”
语毕,哈迪斯狠下心来推门离去,房间内的米罗却早已泪水涟涟。他经历过那一场凌绝顶之战后,才终于明白,像哈迪斯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一个人守候在一个地方的。若不是米罗自己执意要来青禹山,日久天长,只怕那哈迪斯早已淡忘了他。说来说去,那痴情的终归都只是他一个人而已,没有人会知道。
米罗缓缓躺在了床榻上睡了过去。之后连着三五天的时间,哈迪斯都没有露面,穆不断的催促费伊让他们下山,说回去的晚了皇帝老儿那裏不好交代。费伊压根不知道米罗和哈迪斯的谈话,他兴冲冲的跑来问米罗,是要和他们一起下山呢,还是要留在这青禹山上。米罗只说:
“下山吧,我那宅子裏还有许多事情,总这样空着也不好。”
费伊正在兴头上,没觉得有何异样,便和米罗约了下山的时间,转身和瞬收拾东西去了。等到了那天,穆,费伊和瞬带着各自的东西聚集在参殇殿门前,却怎么都不见米罗。几个人左等右等正焦急之时,哈迪斯从殿内出来了,向几个人一抱拳,说:
“米罗昨夜着了凉,身体不适,让我转告几位,请几位先行下山,他感觉好一些了之后自会回去。”
“这……”
瞬有些担心,便道:
“我家先生不会有事么?要不要……要不要我留下来照顾他?”
费伊仔细瞅了瞅哈迪斯的脸色,便一手揪起瞬的耳朵,笑道:
“你这都看不出来,你家先生已经嫌我们碍事了,你还留在这裏干什么?还不快跟着我们下山去。”
“哦……”
瞬捂着自己的耳朵疼得直咧嘴,费伊意味深长的盯了哈迪斯一眼,才说:
“教主大人,米罗的心思最是敏感,教主大人可不要弄巧成拙。”
哈迪斯向费伊点了下头,穆这时也从旁插道:
“我相信教主大人是明白人,哀莫大于心死,教主大人好自为之,我们就此别过。”
哈迪斯也向穆点了下头,一挥手,那金发金瞳的护法就出现在旁边,客气的说:
“我来领诸位下山。”
费伊和穆便生拉硬拽着瞬跟着那人下山去了,等他们走得很远了,哈迪斯才飞身回到自己的居所,轻悄的进了屋去。米罗一见他,登时怒目圆睁,张口就骂:
“你这贼人!你为何又点了我的穴道!还不快放我走!”
哈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从背后掏出一个木块,摸出自己的匕首雕了起来。米罗叱责了他两句,见根本没有反应,气恼之下便去瞧哈迪斯到底在雕什么。哈迪斯的匕首在木块上疾速划过,木屑随着他的动作掉了满地,米罗瞅了瞅他,再去瞅那个木块,很快的,就能看出一个人物的形状了。就在这时,哈迪斯又低声唱起了歌:
“一只乌鸦向我飞来,
多么谨慎,多么骄傲,
可我并不需要;
一只夜鸮向我飞来,
多么年迈,多么睿智,
可我并不需要;
一只鸽子向我飞来;
多么勇敢,多么温和,
可我并不需要
……”
米罗楞住了,他好不容易在心底修筑起的那冷漠如坚冰一样的壁垒,竟在哈迪斯这久违的歌声中摇摇欲坠。哈迪斯唱得很投入,他也不去看米罗,只专註的把手中的木块翻来覆去的雕刻。米罗呆坐在床上,脑中变得空白,他怔怔的看着哈迪斯吹了吹手中的木雕,放下匕首,起身从柜子裏翻出一个匣子,连同木雕一起交到米罗手裏,平淡的说:
“送给你的。”
言罢,他伸手解开了米罗双臂的穴道。米罗皱着眉稍微活动了一下,不由得向那木雕看去,这一看,他就惊得把原本想要骂出口的话悉数咽了回去。哈迪斯方才雕的,正是米罗本人。
“这……”
米罗开始心悸,那巴掌高的木雕米罗,眉毛和眼睛竟是那么的传神,唇边仿佛带着一抹微笑,那木雕人偶的头上还带着一个花冠,每一个叶片和花朵都看得清楚。米罗吃惊极了,他忙动手打开了那个匣子,顿时长长的吸了口气。那匣子裏,全都是穿着各异千姿百态的木雕米罗,足有不下二十个。那所有精妙绝伦的小小人偶似乎全都在笑话米罗道:
——这世上可并非只有你一个人这般痴情。
“哈迪斯……”
米罗的心又开始抽疼,他拾起这个看看那个,不可思议的问:
“这……这些都是你做的?”
哈迪斯淡淡的一笑,低声说:
“我想你了。”
“你……”
米罗禁不住哽咽了,他认得出来,那些木雕米罗的服饰,大都是他在白鹜城的时候所穿,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然而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错。其中也有几个,穿着他在苏夏城的衣装,回眸一笑百媚生,竟全都在这方寸距离之间准确到位的诠释了出来。
“米罗,”
哈迪斯这时才凝视着他,深沈的道:
“有一句话我很早以前就想对你说了,但是,我一直身不由已。为了那句话我一直坚持到了今天……我并非故意不去见你……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去。”
米罗心慌意乱的低下头,捏着那个戴着花冠的木雕人偶不敢去看哈迪斯。哈迪斯倾身贴了过来,一字一句的道:
“请你,留在我身边,永远。”
米罗的眼泪不听话的掉了出来,他咬紧嘴唇,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反驳哈迪斯。哈迪斯转而温柔的道:
“这青禹山上虽然没有温泉,不过,我可以为你建造一个舒适的浴池。那山野裏也有很多草药,我并不能认的很全,只是大概做了一些标记……米罗,我只想……请你……原谅我……”
“你……”
米罗流着泪缓缓的摇头,啜泣道:
“你这个贼人,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的……”
“米罗……你……”
哈迪斯的神色倏地一紧,正要再说什么,就听米罗蛮不讲理的道:
“我要你陪着我,我才不要留在你身边……”
“你……”
哈迪斯先是一怔,继而转忧为喜,他那湖绿色的眸子骤然变得光华耀眼。哈迪斯一把握住米罗的肩膀,试探着问:
“你……你若把我轰走了呢?”
米罗气鼓鼓的用拳手捶了下床榻,叫道:
“那你也要陪在我身边!”
“呵……”
哈迪斯这才慢慢笑了起来,嘆了口气,又轻微摇了下头,有板有眼的道:
“遵命,我的米罗大神医。”
“哼……”
米罗不屑的用鼻子哼了一声,侧过头去,却不料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哈迪斯低头吻掉他的眼泪,认命的道:
“米罗,我看这玄冥教,很快就要改成神医教了。”
“噗……”
米罗禁不住破涕为笑,向后靠在哈迪斯怀裏,继续笑吟吟的骂道:
“贼人,还不快把我腿上的穴道也解开。”
哈迪斯又嘆了嘆气,抬手在米罗腰腹间戳戳点点,然后,他低声恳求到:
“米罗,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称呼我贼人了?”
米罗转转眼睛,流利的回答:
“那我叫你恶贼好了。”
哈迪斯只好认输,笑道:
“罢了罢了,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只是当着那些教众的面,还要给我留点颜面才好。”
“哼!”
米罗趾高气昂的享受着哈迪斯的怀抱,这才有了几分轻松的心情去问他:
“圭沧王宫之乱的时候,你是怎么失踪的?”
哈迪斯将下巴搁在米罗的头顶,沈吟一声,道:
“还能怎么样,骑上马一直跑喽。其实我那三弟人并不坏,只是被我那二弟压制着……也是有苦难言啊……”
米罗瞇起了眼睛,嘲笑道:
“哼,你到让他捡了个便宜,若是你不杀那二王子,又哪裏轮得到那三王子继位。”
“那也没什么,”
哈迪斯满不在乎的说:
“二弟那种人是祸根,留着没有益处,再者我和他血海深仇,断然不能叫他得逞,登上我父王的宝座。”
“嗯……”
米罗忽然想起什么,忙抬眼去瞧哈迪斯,问:
“不是说你和长公主一起失踪了么?怎么我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长公主呢?”
“这个啊……”
哈迪斯也低头去看他,四目相视,两人不觉都是默契的一笑。
“我和我姐姐一出白鹜城就分道扬镳了,两个人在一起目标太明显,又不安全。所以我让拉达曼提斯带着我姐姐去往西域,我一个人南下,艾亚哥斯和米诺斯先自行去其他的城中躲避,日后再来和我汇合。这样,大家就都能隐藏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