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他们抵达玉速曲。
境况的确糟糕。海都大军异常凶猛,硝烟风尘漠漠,百场久战昏天黑地。
海都几乎集结了全部兵力来攻城,算是背水一战。他摸透了祁念笑的打法,知其“善强攻而不擅守成”,便是专挑其弱势来击。
三千元军,有一半都在跟随察罕护送百姓,只剩半数在祁念笑手裏,一齐守死城门。
硬生生拖了海都十一天,击退了上百次攻袭。
这些天内,邬术那边一切顺利,彻底封死了海都的后路,即将领九万北境军合围哈密力。
玉速曲却危在旦夕。
等百姓撤离得差不多了,城内粮草早已消耗殆尽。防守城门,已到了极限。
海都最后还是冲杀进了这座城。
不久后,邬术率军赶来,却发现,因一场飓风沙暴,存活的北境军早与元帅和察罕副将断联了,海都带着剩余的数千兵力,也不知去向……
……
飞沙扬砾,昏尘蔽天,八面茫茫。
“祁大人——”
察罕搀扶着重伤流血的祁念笑,艰难穿行在风沙中。
“撑住啊大人!我们……我们应当……就快到久泉驿了……”
其实察罕自己心裏也没谱儿。眼前黄沙漫天,难辨方向,他们身后还有杀红了眼、破釜沈舟的海都,还在追击他们呢。
他扶着祁念笑靠坐在一截巨大的枯木后,拿出怀中水囊,将最后几滴水倒在祁念笑干涸的唇上。
“察罕……对不起……”祁念笑艰难地睁开眼,失血过多,面色灰白如枯泽,“早知……如此……该让你……和邬术一起……”如果察罕没随他来到玉速曲,也就不会冒这样的生命危险。
察罕摇头,说:“我倒觉得,大人如今的内心,比起从前,多了太多柔软的东西……不过,谁说一军统领就不能有仁慈心了?反倒更令人钦佩,更值得那‘苏鲁锭’的称号了,”
“大人,不必觉得连累我。早从阿尔泰山那场战役,我便立誓要追随你,定要与你并肩作战,绝不背弃,”风沙灌口,呛得察罕干咳,眼也被迷住了,“若岱钦大人还在世,也定会和我一样,坚定地站你啊……”
他们才停歇没多久,又隐隐听到了海都军马追上来的噪声,愈发近了。
察罕慌忙架起祁念笑,想背他继续逃走。
“察罕……别管我……你……快走……我是累赘……你走,走啊……”
“不可能!”察罕红着眼,“大人,我不可能抛下你!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
“我不值得……”祁念笑用尽全力挣开他,摇摇晃晃地站定,“你快逃,顾全自己,别救我……我不值得……”
“怎会不值!你可是——”
“阿勒臺谷——”祁念笑虚弱地喘息着,捂着胸腔,呕出一滩黑血。“那夜,我,就在……”
察罕楞住了。
先是迷惑,好像做梦一样,听到了不属于现实的话音。
却在对上祁念笑那幽黯死寂的眸光时,脑中有道惊雷,轰隆隆炸裂。
“你……在?”察罕打了个寒战,抖得越来越厉害,“以什么……身份……在……”
“我没去镇海关,”
祁念笑擦去唇边污血,麻木地开合双唇。
尘封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不敢教人挖掘出哪怕一丝的秘密,做梦都警惕着不敢洩漏的秘密……现在,就这么平淡地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重重压着他魂魄的大山,好像忽然变轻了。
“玛纳斯湖畔,我用弓弦……勒死了道戈辛,沈尸湖底……”
“我换上他的甲胄……联合金帐汗国,杀入阿勒臺谷……”
“岱钦……认出了我……我……”他眼前一黑,说不下去了。
面前,察罕瞳孔骤缩。
血一样的洪水翻搅在眼底,呼啸在心间。
恨意狂暴猛烈,远超过周围肆虐的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