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回首又见她(上)
姑苏水乡,仿佛天生带了种悠然惬意的韵味,如古画般夹杂着书香墨气。青砖黛瓦,亭臺楼榭,石桥拱立,绿柳垂曳。水面柔雾袅袅,摇橹船“吱呀”声声,随着水波一同荡漾。
祁念笑一身常服走在岸边,身旁伴着姑苏当地的官员。
南巡,枢密院年年都要履行的公务,通常由三品官亲自负责,祁念笑作为最高级别的知枢,本无需如此劳形。而他此次南下,则是打着巡查的幌子,带了连卫,计划摸排国师党某桩案件的底细。
此时正值乞巧良夜,碧霄浩瀚。绮罗香泛花间市,灯火光分楼外桥,一派繁荣。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官员们曲意逢迎,心思全然不在公事上。
若她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倏然闪过脑海,便引得心如刀绞。
祁念笑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与祁寒自别失八裏归来,同乘一骑。她蜷在他怀中,轻抱住他揽缰绳的手臂,发丝随风飞扬,带着药材的清苦香,拂过他鼻端。
她曾笑曰,若是此生都能对着如画美景,享无限静谧与安逸,那就好了。
她一定会喜欢这片江南的,他想。清雅水镇,烟火人间,美得令人陶醉,恰与清淡的她,百般相称。
纵是江南光景好,他妄图与之分享的人,早已不在身边。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皎皎婵娟,徒在回忆裏高挂。
这一天,许因乞巧节的缘故,街上游人络绎。有官员指着不远处的市集,谄媚地邀请祁大人共睹佳节盛会,一览风土人情。他支撑起虚伪的假笑,应承了。
乞巧,这两个字之于祁念笑,是一段最美好的记忆。
也是最残忍的刀子。
他穿行在人潮人海,眼扫过阑珊灯火,旧忆的碎片走马灯一样闪回,几乎让他难分清幻觉与现实。
想念她的眉目,想念她的顾盼。
想念她牵他迈入滚滚红尘,一笑便能乱他心弦。
想念她裙摆曳地,在河边与他放了并蒂莲花灯。
失去她的每一刻,都是他的郁郁寡欢。
祁念笑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将胸腔内的苦闷吐了出来。
身边,官员们还在滔滔不绝、扯东扯西,吵得他耳朵生茧,头也晕晕沈沈。
当真很烦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当真很烦。
前边沿街都是小摊铺子,都是贩卖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许多小贩就以芦苇随意架棚,吆喝着售卖“磨喝乐”,引得许多女子围拢上前。
像极了那年,大都城的乞巧盛会。
祁念笑默默咽下喉咙裏的苦涩。
也就在不经意间,飘忽的目光仿佛司南上的磁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引而去。
蓦地,落定在了不远处。
有道身影,端姝如盈。
就这样闯入他眼中。
紫衣素容,疏淡清雅。
无双的风华。
那一瞬,心情激荡犹如电闪雷鸣。祁念笑觉得脑中什么都不剩了,只疯狂喧嚣着,任由滚烫的血在身体内翻涌澎湃,猛烈得能冲爆心臟。
他迅速挪正了视线,没再看那个方向,耳鸣目眩,费了好大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是错觉吧?
是一场梦吧?
反正他常能在幻觉中见到她,反正她常来他梦中造访……
可梦臆,又怎会如此清晰真实。
是她吗?
方才的身影,是她吗?
她的侧颜他如何认不出?
那是每每午夜梦回,他都要在心中描摹千遍万遍的面容啊!
心乱得一塌糊涂,像被龙卷风席卷过了,空余残骸遍野。
祁念笑艰难地端着假笑,偶尔颔首,佯装在听官员逢迎。
身边皆是朝廷的人,哪怕他看到的就是她——也不能让人发觉。
但他自己深知,其实,他是不敢转过眼去看啊。
他不敢,不敢看,不敢想——就连确认一眼那女子是否是她,都没能鼓起这份勇气。
他是个逃避的人,不论从前,抑或现在。
“这边拥挤,我们去那边。”祁念笑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官员立刻抚掌,笑着讚同了。于是众人拐入街巷,继续游逛了。